宁王不理会,继续道:“我替你干脏事,我来背恶名,那些老东西都说父皇你器重我,把我架在众矢之的,父皇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对我有一丝丝父子情吗?”
皇帝耗尽力气,蓦地笑了,混浊的嗓音令人感到刺耳:“你一个孽障,也配跟朕谈父子情?”
此话一出,殿中出奇安静。
凌晏池屏息,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僵了僵。
宁王眼眶含泪,胸腔鼓动,不可思议抬头。
皇帝缓缓道:“你母后那个贱人,趁朕不在,与人苟且生的你。朕后来才知道,一刀杀了她,留下了你,做朕养的一条狗,你还想篡位,你一身低贱血脉,你也配?”
他喜欢那个女人,却也恨那个女人。
他常常后悔,为何那么快一刀结果了她,她既不愿跟他,他就该把她留在身边好生折辱!
凌贵妃瞪圆了眼,手指冰凉,被宝玦稳稳扶住。
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可怕,可怕到痛恨一个人,却还能装出深情的姿态,要她上妆点痣,扮成那个人的样子与他同床共枕。
她腹中不适,简直令人作呕。
宁王癫狂疯喊,泪流在满是伤疤的脸上,与血水一同滴下。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想得到的东西,一开始就不可能得到。
他被人押下去,金殿鲜血淋漓。
长安城滂沱大雨。
皇帝当晚立下继位诏书,传位三皇子李瑀,自己退至奉先宫做太上皇。
凌晏池带领文武百官直逼紫宸殿,要他立罪己诏,告慰死去百姓的亡灵。
如今羽鸾卫兵符在凌晏池手里,皇帝不肯下诏,将士便披甲持械包围紫宸殿。
曹英被策反,鼓着胆子进去劝,被皇帝咒骂,拿砚台砸破了头。
送膳的宫女照常提着食盒进去,凌晏池眸光淡淡,长臂一拦:“陛下龙体有恙,这些膳食寻常且粗鄙,有损龙体康健,往后就不必送了。”
他们这位陛下,坐于高位,却视他的百姓如芥子。
他怎配安逸享乐、颐养天年。
三年前,他廷杖加身,不得已装聋作哑,时至今日,那腔怨恨才终于有处发泄。
黯淡的夕阳陨落,取而代之的是蓬勃朝阳。
满宫上下都知,三殿下登基,凌家便要如日中天了,谁也不敢得罪凌家人,尤其是这位定国公世子。
宫女听出了他话中之意,吓得哆嗦,“是。”
没有人给紫宸殿送膳。
一日、两日、三日……
皇帝终于熬不住,罪己诏立了下来,告天下百姓。
当晚,他服了曹英送来的金丹,突然呕出几口血,就这样龙驭宾天。
三皇子正式登基,先帝豢养的那批妖道被即刻绞杀,这日,长安城的上空悬挂今冬第一抹阳光。
凌晏池清理战事,在宫中连轴转了几日,直到第七日,才有空抽身出宫。
出了宫,直奔府上。
东府有喜事,这七日间,苏净薇生了,诞下了一名男孩。
姜芾也在东府吃的好住的好,没有人主动提她过往的身份,只称她为娘子,是三少夫人的客人。
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敬,不过却并未见有多开心,宫里的事她听说了,三皇子已经是如今的皇帝,凌家也要风生水起了。
可这么多天,他却还没回来,也不知伤怎么样了。
这日下晌,苏净薇因着坐月子,被凌子翊哄着眠了一会儿,姜芾无事可干,就一人坐在亭子里晒太阳。
日光暖融融的,照得人骨缝绵软懒洋,她有些困乏,刚想支颐浅眠,腰身却一紧,被一双手束缚。
她惊了一跳,转身一看,恼道:“我真是被你吓死了,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她站起身,与他紧紧拥抱,心中是说不出的欢颜。
日影西斜,地上映着二人紧密相拥的身影。
凌晏池脱了轻铠,换了身月白色袍衫,整个人儒雅温润,下颌抵在她肩头不舍放开:“念念,太好了。”
这一切都是真是的,尽善尽美。
姜芾被他靠得有些热,撞见几位婢女从旁匆匆而过,想推开他:“这是别人的院子,快放开!”
“别动,念念。”
凌晏池不肯放开,越搂越紧,嗓音有几分低靡,已是身心俱疲。
“我想,歇一歇。”
他说完这句话,终于放心倒了下来,这一下来得毫无征兆。
“诶!”姜芾肩膀一沉,差点没扶稳他。
第70章 相印【大结局】此心可证……
这一觉,凌晏池睡了整整十日。
期间下了一场雪,素雪云飞过后已是雪霁初晴,暖阳投下一圈圈和煦光影。
绮霞院里很静,婢女走过不留一丝声响。
风吹竹晃,院中那棵桃树也抽出了新芽,等到春日,定是粉白如簇。
姜芾照常端着药,掀开帘子进来,就见人已经醒了,直直坐了起来。
他面色恢复了气血,就像是刚睡了一觉醒过来。
“你醒了?”
看到他醒了,姜芾是开心的,她把药放在桌上,坐在床沿。
凌晏池静静望了一圈,才发觉这是绮霞院,他眼前是姜芾。
他胸腔一股酸涩冒上喉头,忍不住伸手去抱她。
他清醒了,他想到了他们曾经做过夫妻,也和离过,他们在江州经历了许多,他为她辗转反侧,整夜难免。
终于,她接受了他,可长安危难,她被沈清识带走,他回长安平反,宁王被擒,新帝继位。
他欢喜奔回家见她,然后倒在了她怀中……
这一切又回到原点,他还能用余生来弥补。
“好了。”姜芾看他才大病初愈,推了推他,端来药碗,“喝药吧,自己喝。”
凌晏池还是不肯放开她,她无奈一笑,索性跟他实话实说:“你必须把伤养好,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一直受伤,气血亏空,伤到了根本,等你老了,可能都要少活两年。”
少活两年就少活两年,凌晏池才不在乎。
只要活着的时候跟她在一起就好了。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两口,才端起药一饮而尽。
姜芾被他占了便宜,气恼摸了摸脸,念他大病,不好发作。
凌晏池喝完药,拉着她的手,像是要下床,“念念,你若是不想住在这里,我在长安还有一处小宅子。”
“你别折腾了。”姜芾不让他起身。
她以前是想过,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回这里。
可到真正踏足这方院落,她反而内心平静,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不能一辈子逃避伤痛,越是隐藏,其实痛得越厉害,唯有向前看,与之和解,才能真正走出来。
况且,她也相信今时不同往日。
“这里挺好的。”
这是国公府,锦衣玉食,养尊处优,都把她当做贵客,哪里会不好呢。
她就当她是第一次来,什么也不去想。
“你先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就回江州了。”
她来者是客,不能长久地住下去,她有家,有朋友,还有医馆,还是做不了这高门里的鸟雀。
凌晏池并无意外,这些话,她从前就跟他说过。
他早就想好了,她若想回江州,他便请旨继续外放江州。
父亲对他带回姜芾颇有微词。
他私下找过父亲,态度强硬,说出此生非她不娶的话,若是家里人要阻拦,他只好即刻就请旨,带着姜芾回江州。
定国公说不气是假的,可他束手无策,老大不像老二唯诺无能,他一贯有主见,真把他惹急了,他都怕与儿子杠上,只能听之任之。
秦氏对姜芾又回来了满腹不满,揣了满肚子忿忿的话,可还未说出口,便被丈夫训斥了一通。
秦氏点头应下,再也不敢说什么。
绮霞院的奴婢们凌晏池都亲自交代过,谁再乱嚼舌根提陈年旧事,或是对姜芾不敬,一律严惩。
姜芾在国公府住得异常舒适,从前她住的厢房被收整出来,里面都添上了新物件。
新帝刚登基,宫中事务繁多,凌晏池休息了几日,就开始频频进宫理事。
这日一早,姜芾醒来,在院子里溜达,便听到正院那边起了争执声。
她揪过一个刚从正院回来的小丫头,“阿玉,怎么这么吵啊?”
阿玉怯生生道:“娘子,是四娘子和姑爷回来了。”
姜芾喔了一声,原来是凌可清带着夫婿回来了,他们家的事左右和她一个外人无关,她坐下继续喝茶。
到了晌午,艳阳高照,正院里还在吵,反而越吵越烈。
姜芾连医书都看不进去,好奇心渐起,想看看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阿玉是半年前才来府上的,还怕这位姜娘子不认识路,自告奋勇带了她过去。
姜芾走过湖石小径,站在那棵梨树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