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车在一家酒楼的后巷停了下来,她钻出来,天光大亮。
昔日繁华的长安街头如今人迹寥落,她似乎能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一队接一队兵马呼啸而过,直奔皇城。
“念念!”
姜芾转身,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马上之人身形高大,眉目俊朗,袍角随风摆动。
她眼底泛起尖锐的涩意,这些日子的担心与思念如汹涌的猛兽,反扑而来,冲乱了她的心神。
她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她就是担心他,没他消息的这段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好饭。
她朝他奔去,凌晏池下马,与她相拥。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她哭着,话音都有些哑。
凌晏池身上沾了血迹,不敢伸手抱她,只在她耳边道:“我怎么会死,你还没答应嫁我呢。”
他受伤落崖,刚好苏涟带人来接应,强撑着回了江州,的确是命悬一线,他躺了十天。
十天,半梦半醒,都是她,时而混沌,时而清晰……
还好,他还有一条命在。
刚能下床,他便马不停蹄赶来江州,一路快马,不曾停歇,赶到长安,又大吐了几口血。
“你身上怎么有血,你的伤怎么样?”姜芾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又观他唇色发白,羸弱得不成样子,不禁心血发冷。
凌晏池笑声虚弱:“我没事,我闯入沈府找你,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他带她回了定国公府,他知她可能不想进那方院落,于是没有声张,只将他安置在东府,说是苏净薇的朋友。
再次踏入这座府邸,姜芾只觉恍如隔世。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从前的种种在她心头流转,那些回忆如真似幻,好像就在昨日。
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这里。
凌晏池亲自陪她去东府。
一些下人认出了姜芾,不免大惊,有凌晏池在身旁,他们都不敢乱问乱说。
苏净薇快要生了,好在她身子健硕,不似寻常孕妇那般整日懒散嗜睡。
听下人来报,说大爷带着从前的少夫人来了东府,她知觉讶异,忙站在檐下迎接。
二人久别重逢,拥在一起。
定国公率兵入宫平乱了,凌晏池安置好了姜芾,即刻就要动身。
“你等等。”
姜芾喊住他,“叛军还未攻入内宫吗?”
凌晏池答:“内宫诸多宫门皆有重兵把守,还未见叛军行踪。”
只是不知他们会攻哪道宫门,宫里只好调禁军防守,可禁军这些年疏于管束,一贯懈怠,怕是撑不了多久。
姜芾若有所思,修长的睫毛眨了眨。
她就欲脱口而出告诉他正阳门,可是,话到嘴边,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从沈府逃出来,似乎也太轻松了些……
偷听到的军情,也像是沈清识有意为之。
她已经被他利用过一次,绝不会再上他第二次当。
“我偷听到了沈清识的谈话,他们说从顺阳门攻入,但这应该这个幌子,他故意放我出来,想利用我传递假情报。”
她眼底流淌着无限黯淡。
与他十几年的情谊,至此就一刀两断吧。
凌晏池知晓了。
若不是顺阳门,那便是紫阳门了,这两门一首一尾,一旦兵力集中在一处布防,就会给另一处可乘之机。
“我有分寸了。”
他回头望她一眼,嘱咐:“我知道你不想回这里,但如今情况危急,我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安顿你,你就呆在这,等我回来,好吗?”
姜芾点头,她能看出他忍着伤痛,背脊沉了几分。
可她不能劝他,也劝不动,千言万语凝聚出一句:“你当心。”
有她这句话,凌晏池便安稳离去。
他正翻身上马,欲直奔宫门,凌明珈和凌子翊也牵了马来,要去支援父亲。
凌晏池道:“宫里有我与父亲,等天暗了,街上必定兵荒马乱,你们留下来看顾好家宅,家中还有女眷呢。”
——
宫里人流散乱,早已乱成一锅粥。
如今人尽皆知,宁王狼子野心,欲举兵谋反。
危难之际,一半大臣已降,一半人负隅反抗。
京中调不来兵马,只有定国公部分留守在城郊的兵马,与许久未动用的羽鸾卫。
羽鸾卫的兵符在内阁手上,所幸内阁几位大臣忠君,死守兵符。
凌晏池去内阁取兵符,几位老臣都当他是三皇子党,不愿交出。
凌晏池来不及与他们多说,剑一横:“若再不交出,等宁王事成,你们就得交出项上人头!”
听着宫门外的厮杀声,内阁首辅衣襟湿透,哆哆嗦嗦交出。
凌晏池拿了兵符,掉人死守紫阳门。
宁王身披铠甲,本欲直攻紫阳门,可转眼间,原本势单力薄的城门固若金汤。
他意识到了什么,问副将:“沈清识他人呢?”
副将答:“末将派人去过沈府,可府上早已人去楼空。”
宁王目眦欲裂,生生折断一支箭,他不相信,此人居然会背叛他!
另一边,青衣男子策马在空无一人的长街狂奔。
拿出宁王赐给他的令牌,城卫恭敬放他出了城。
沈清识在城郊古亭勒马,最后一次回望长安。
这个地方,他本来也就不愿来。
想到姜芾,他忽而低低一笑。
他原本可以直接放她走,告诉她是紫阳门,可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轻易让他们赢,不甘心眼睁睁看她去找凌晏池,看他们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这个时辰了,城中还是浓烟滚滚,兵戈交织,可见那丫头定知道,他在骗她。
他守着这最后一丝慰藉,她还是懂他的。
只是往后,再也不见了。
他的衣襟沾满雨露,策马向无边青山奔去……
子夜,长安城上空的烟尘终于消散。
宁王中了两箭,跌落下马,被凌晏池生擒,他望着这个曾经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尊贵皇子,眸中墨色翻涌。
今日,他终于可以替周濛初、替碧湾峡以及千万被迫害的百姓报仇。
希望他们泉下有知,沉冤昭雪。
念念说终会有这一日,他终于等到了。
宁王被一路押入殿中。
皇帝服了最后一颗金丹,强撑着一口气起身。
他早就猜到,宁王会反,可没想到会这样快。
大臣、将士、宫妃都被圣令召集而来,金殿中亮如白昼。
皇帝被曹英扶起,颤颤巍巍走过去,怒扇宁王一巴掌:“不忠不孝的逆子!
逆子!”
他还想抬脚去踹,可病体实在虚弱,提不起力。
那边太监来报,说三皇子的毒已经解了。
凌贵妃与凌家人皆是大喜。
皇帝却迟疑一阵,望着满殿黑压压的人,只觉目眩神迷。
他这逆子急于谋反,如今事败,再无翻身的可能,那么这一屋子的人,都是老三的拥趸者。
这些人虎视眈眈,一双双锐目盯着他,都像在逼他。
他一辈子耗尽心血都想铲除凌家,到头来,还是便宜了他们这些乱臣贼子!
宁王发丝散乱,仰天大笑:“我是逆子,那父皇你呢,你昏聩无能,荒淫无道,你配做一个帝王吗?”
他此话一出,臣子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帝身上。
“闭嘴!闭嘴!”皇帝暴怒,还是被曹英扶着,方不至于跌落。
他还没死,就算传位给老三,他还可以当他的太上皇。
鉴镜说过,他是真龙天子,福寿齐天,他能活百岁千岁,等到那时,他未必不能从这些逆子手中夺回权柄。
怪就怪,他当年没掐死这两个逆子,让他们觊觎他的皇位。
他急于让宁王闭嘴,不想让他道出实情,对凌家父子道:“纯德,砚明,去给朕杀了这个奸贼,杀了他!”
凌晏池无动于衷,冷冷看着那父子俩。
他猜到,沧州郡、碧湾峡……背后远不止一个宁王可以操控得了。
皇帝毫无帝王之样,金冠掉落,苍白的鬓发垂下,像个市井疯徒。
宁王不甘心,声音凄厉:“哈哈哈哈,父皇啊,我这些年替你背了多少骂名!你说没钱建清宁殿,叫我把手伸去沧州郡捞,还要打着思念我母后的幌子建宫殿,你自己都不恶心吗!碧湾峡劫来的钱,我分文未取,不都通通到父皇你的私库里去了吗?”
“闭嘴,你给朕闭嘴!”皇帝咳出一口血来。
众臣交头接耳,惊叹不已,只能纷纷跪地。
有义愤填膺的臣子站起身:“陛下岂能如此!陛下令臣等、令大齐百姓寒心啊!!”
“闭嘴!”皇帝推开曹英,跌跌撞撞,“你们这些佞臣,竟听信这贼子的胡话来指责朕?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