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嫁进定国公府,便是世家妇,当务之急便是补上从前那些年间未学好的规矩,更遑论断文识字她都如此生硬。
可府上的私塾自四妹及笄后便关了,如此,他只能去寻一位教书先生来教她了。
姜芾只能愣愣点头,凌晏池勤勉,她也应当与他共勉,不能再想着吃喝玩乐,这样他不喜欢的。
头顶又飘来声音:“只是今日太晚了,你且回房安歇吧。”
姜芾大喜过望,立马起身。
她早就坐不住了,肩挺得越直背越酸。
可既要重写,这些还远远不够,她一想到秦氏那咄咄逼人的样子,便忧道:“可是母亲说明日要查。”
“给我查也是一样的,我会让人去回存雅堂,剩下的你明日再补。”
他看她姿态歪斜,便知她心不在此,写多少遍也无用,不如叫她早些回去,也好得一方清净。
姜芾绽出两个梨涡。
昏黄的光圈下,他颀长
身影轻微晃悠,她忽然就想到两年前她跪在堂下,他让人扶她起来、问她伤势、送她回家的情形。
他芝兰玉树,温润端方,耀眼得令人心晃,如今也是。
虽然他都不记得了,但他还是他。
那一段渊源,也只是她爱上他的起始,却永远不会结束,只要她记得就够了,她与他在一起,把日子天长地久地过下去。
“我不困,我可以等你一起的。”
她紧张地捏着笔杆,脸颊染上一抹飞霞。
他们还没圆房呢。
“你无需等我。”凌晏池端坐不动,捧着那卷书,只掀了掀眼皮,“绮霞院有两间厢房,你就住你如今那间,稍后我会令书缘将西边那间收拾出来,我住那间。日后也不必互相叨扰。”
姜芾生热的指尖瞬然僵硬,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未抬头,她只能望见他头顶冰冷莹润的玉冠。
那日接亲他没来,未与她拜堂,他们也不曾圆房,如今他是要与她分房睡吗?
她脚底如灌了千斤重的铅,挪不开一步。
她勉强维持连贯的声色,盼望用一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换得他收回那个意思:“我住西边那间吧,这般晚了,夫君过去也省得收拾,左右我无事,收拾出来,我睡那边去。”
“你不必麻烦了,那边日日有人打理,也无需多费事。”凌晏池觉得他这名义上的妻子还是懂人情识大体的,他看向站在书桌前的她,“早些歇息,明日回门我会陪你去。”
虽然他不想登姜家的门,可细细思量,他未去接亲,让她一人拜堂,桩桩件件都未给她体面,那明日回门必少不了要陪她去。
一来不让人在背后说道她,她如今是凌家人,也有损凌家脸面。
二来圣上赐婚,关起门来没人盯着,外头仰头等着看热闹的人可不少。
姜芾见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的可能,欲失落离去时却等来他这句会陪她回门。
她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开几分。
她不敢断定他是否会与她一同回门,一整日都在想这桩事。他这句斩钉截铁的回答总算让她心安踏实。
她行了个礼,退出时轻轻替他关上门。
翌日,天才蒙蒙亮,姜芾便醒了。
凌晏池上衙早,绮霞院的院门也一贯开的早,奴仆们自然不能躲懒,这个时辰便有小厮在洒扫了。
苹儿在替她挑衣裳,可这一箱子衣裳挑来挑去皆是一样的老旧黯淡。她面露难色,提议穿昨日三少夫人送的那套衣裳去。
姜芾不应,她都说好要还的,若又穿出去招摇,那她成什么了。她让苹儿将那衣裳送回东府静澜院,还代她先表了歉意。
事没办成,等她回来后再亲自去一趟致歉。
苹儿回来后,她已先换上一身月白连纹裙。
苹儿一开始摇头说不妥,可想到那箱子里头也没有什么打眼的衣裳首饰,再翻也翻不出花来,便勉强点头。
这几日她都听见绮霞院的大小丫鬟在嘀咕少夫人穷酸,虽说被她给瞪跑了,可背地里还是能时常听人议论。
她也不知家中是怎么搞的,等今日回去定要寻个时机问问孙嬷嬷。
姜芾梳洗毕来到院中,凌晏池已立在亭中负手等她。
他一袭灰色银丝云纹圆领袍,玉冠束发,淡淡光影洒在他肩头,如冬日的当空旭阳,温润和煦,风姿卓绝。
她快步走向他,微风扫过鼻尖,俱是他身上的气息,“夫君,我们走吧。”
凌晏池打量她一眼,发觉她身上那身衣裙花纹黯淡,连裙摆都是皱的,淡淡道:“今日是你回门,你就没有别的衣裳了吗?”
姜芾一窒,雀跃的心神耷拉下去。
他嫌她穿得不好看。
“有,是我思虑不周,我去换一身,夫君稍等。”
她快速踱回房中。
苹儿面色尴尬,少夫人哪里还有什么好衣裳啊,底下一堆不是红就是绿,皆是一样的布料花样。
偏姜芾自己不觉得,她以为凌晏池是嫌这身色彩黯淡,便又挑了一件石竹红云纹衣裙。
这件衣裳颜色虽艳,却非她这个年纪的女子所穿。
她穿出去时,凌晏池目光比方才更淡。
她垂下头,紧抿嘴唇,欲转身去换,却听他催促道:“就这样吧,时辰不早了。”
第9章 回门凌晏池,你牵我手了
马车候在府外多时,凌晏池肩宽步阔,先掀开帘子上车。姜芾见他上去后,趁着帘子还未打下,一头钻了进去。
凌晏池上了马车便拿出一卷书翻看,修长的指尖翻过纸张,清润的眉眼只略微横扫,便又翻过一页,只字未语。
姜芾静静坐在他身旁,不敢妄动闹出不合时宜的声响,微微瞥了一眼湖蓝色书封。
他看的是《松窗杂记》,这四个字她认得。只是这本书不知是讲什么的,他看过的书,日后她也要去藏书阁寻一本来看。
二人无话,车内也静谧无声。
只闻车轱辘碾着沙石向前转动。
姜芾刻意想找话,搜肠刮肚道出一句:“夫君,等回府我便把家规补好,今夜还能拿给你看吗?”
凌晏池看的入神,并未察觉自己过了半晌才答她:“日后会有先生来教你习字,不消拿与我看了,先生自会督促你,每隔半月我会来查。”
姜芾仰着脖子等他答复,他过了许久才应她这句话。
她油然失落,她本就是拿写字做幌子才能多与他说几句话,日后若有先生来教导,且他们又是分房睡,他们一日又能说上几句话呢。
“夫君,我性子愚钝,怕惹得先生不快,我身旁的苹儿也断文识字,不如白日就让她教我。”
凌晏池听她这番话,自然以为她是觉着读书写字吃苦劳累,不愿耐下性子学,这才让他别请先生。
他垂下执书的右手,搭于膝上,面色严峻:“你既知愚钝,为何还不愿学。先生我已让书缘去请了,下晌便会来,你如今是凌家妇,少不了要应邀参加世家宴席,席间便不说吟诗作对了,最起码的言语仪态不得有差池。”
姜芾想到他今日是不满她穿这身衣裳的,加之他方才的话,也知晓他是怕她行走在外给定国公府丢人。
她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投洒一片晦暗阴翳。
二人一路无言,凌晏池继续看书,姜芾安静端坐。
“剩下的家规就别抄了,先紧着先生的课业。”
凌晏池突然出声。
姜芾眸色忽亮,宛如熄灭的引芯被明火点燃,炸出璀璨火花,“好。”
她百无聊赖,掀开车帘,一线光影从她眼前穿过,洒在凌晏池清隽的面庞之上。
他未察觉,她便肆无忌惮地看。
马车驶入熙攘的长安大街,再绕过几座坊,便到了姜家。拿下了添色的喜绸,姜府大门更显零落萧条,门可罗雀。
阍者懒散懈怠,还在与路过的卖伞小贩谈笑,看到回门的马车,被凌家车夫一呵斥,才屁滚尿流进去通报。
下人们谁也不敢得罪了定国公府的世子。
下人都知不能得罪,主子却是一只破罐摔到底。
沧州郡一案刑部尚未正式结案,姜起元虽四处使银子寻靠山保住了一条命,被贬去了太仆寺,可如今还身在刑部狱中。
姜家大郎游手好闲,整日不着家,说是要重振家门,去了鹿鸣书院刻苦读书。宋氏忧思成疾,还在病中,也不愿起来迎接回门的姑爷。
凌晏池先下车,见踏脚的木阶太高,微微向车内抬起一只手。
姜芾弯腰掀帘,立马搭上他的手,温热的触感如羽毛般铺落在她心尖,她踩在木阶上,缓缓而下。
下了马车,凌晏池淡然收回手,她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开,在袖间收拢拳心,企图多留住那丝余温。
偌大的姜府连一个前来相迎的主子都没有,凌晏池未免觉得姜家太没规矩,厚着脸迈入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