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芾机灵,到了地方便改了口,小心翼翼:“母亲因着家里的事缠绵病榻,如今还起不来身,阿兄远在鹿鸣书院读书,书院没休旬假不能归家。”
她一解释,凌晏池眉头舒展几分。
他转念一想,回门本就是演给外人看,不与姜家人见面,倒省去了他一些事。
“那便不留下用饭了,我衙门还有事,你进
去看看你母亲,出来我们就回府。”
他都这般说了,姜芾也只能称是。
且她也想单独与姨母说说话,看看她身子是否好些了。
姜府的下人上了热茶,凌晏池连前院都未进,只在一处亭子里候着,望着姜芾穿过假山,进了院子。
姜芾进去看望宋氏,苹儿迫不及待拉着孙嬷嬷躲到一处,张口便问嫁妆的事。
孙嬷嬷念她是姜家的人,实话实话。
“夫人怎能这样办事,少夫人在国公府穿得穷酸,日日都被人取笑挖苦。”苹儿替姜芾不平。
她看在眼里,当初这位姜娘子千里迢迢挟恩上门只为借二两银子好去苏州投奔舅舅,却刚好碰上二娘子失踪。
夫人看她与二娘子挂相,千方百计、好话用尽求她替嫁,先是好吃好喝招待她几日,待她受了恩惠,又说什么不帮这个忙姜家便要大难临头。
结果人家答应了,转头又是另一副态度。
孙嬷嬷狠狠瞪她一眼,“一口一个少夫人,你可别忘了你是谁的人,她见识短看不出来也就罢了,你若是敢乱嚼舌根,我扒了你的皮!”
苹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忿忿啐了一口。
“老虔婆,神气什么!”
姜芾进入松梧院,宋氏还在睡。
孙嬷嬷恰好不在,她擅作主张悄悄替宋氏号了一脉。仍是气血亏空,忧思成疾,万幸没什么大病,可姨母信不过她,她只能嘱咐孙嬷嬷请大夫开些补气血的方子。
又交代了几句夜间不能凉着,每餐都要尽量吃一些,说她在凌家一切都好,让姨母不必忧心,这些交代毕,想着凌晏池还在等她,便转身离去了。
早上挑衣裳时就让他等太久,她不敢再叫他多等,疾步走向亭子,邀他归家。
马车原路驶进长街,穿过嘉兴坊与崇仁坊,在定国公府前停下。凌晏池这回不曾下车,他要直接去大理寺衙门上值,吩咐她自行进府。
回了绮霞院,沉速坐在廊前捣香料,见她回来,起身行礼:“少夫人这般早便回来了?”
姜芾见到她便不尴不尬,因着昨夜的事,许是猜到一星半点凌晏池对沉速的心思。
她难以再同从前那般亲和,只微微笑了笑:“母亲病了,不好叨扰,夫君便提议今日先回来,等过几日再陪我回去。”
她也不知为何,下意识便在她面前搬出凌晏池来。
沉速手中的石锤一顿,笑意竟未散,“厨房新做了果子,少夫人若想吃,可吩咐苹儿去拿一些。”
苹儿一听便去厨房拿了。
姜芾口干舌燥,进门才倒了一盏茶,嘴唇都未沾湿,就听见后窗外有男子在喊杀人了。
绮霞院对着的是清涛院,那是凌二爷与妻子阮氏的院子。
杀人声一遍高过一遍,她心下一紧,端着茶盏挨着窗,伸出头探看,透过一排苍翠修竹,正好看清涛院的动静。
凌二爷只穿了一只鞋,衣衫不整,满身狼狈地朝外院跑,大喊杀人的正是他。阮氏提着一把剑在后头追,一院子丫鬟婆子拉架的拉架,奔走的奔走,闹得鸡飞狗跳。
姜芾不明所以,心知阮氏不好惹,生怕这偷看之举惹祸上身,赶忙将窗关上。
苹儿这糕点拿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她一进门,便乐呵呵地与姜芾说清涛院的事。
“听说是凌二爷与一个叫荑兰的丫鬟在书房白日宣淫,被二少夫人给抓个正着,二少夫人跋扈善妒,提剑就砍,这三人闹到国公夫人那边去了,满院子下人都在看热闹呢。”
姜芾咂咂嘴,诧异不已,本以为夫妻吵架拔刀弄棍只有在乡野才有,没曾想这官宦人家竟也有如此悍事。
她无事可干,好奇清涛院的事该如何收尾,可又不好明晃晃地出去看,只能贴着耳朵扒在窗前听。
存雅堂,秦氏扶额哀叹,满脸疲惫。
儿子儿媳方才来大闹一通,好不容易将那两人给送走,这下头还跪着个哭哭啼啼的狐媚子。
“求夫人为奴婢做主啊。”荑兰抹了把眼泪,眼眶哭得生红,好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秦氏暗骂一声。
难怪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会被这狐狸精勾了去。
庄嬷嬷上前道:“狐媚惑主的东西,就该发卖去窑子里。”
荑兰往前跪了几步,一把扯住秦氏的衣襟,哭得楚楚可怜:“夫人饶命啊,是二爷说要纳我做妾,让我跟了他。”
秦氏无奈甩开她,“二爷他有什么好的!蠢材,你也不想想,二少夫人能容得下你吗?”
荑兰听她话中有话,立即止了哭声:“求夫人为奴婢指条明路,奴婢愿意当牛做马。”
“左右清涛院你是不能再呆了,发卖了你也有损国公府的名声。”秦氏望着她,好声好气道,“我瞧你做事机灵,为你指个好去处。大少夫人娘家式微,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总归也是忙不过来的,你可愿去绮霞院?”
她顿了顿,压低声:“那位还不比二爷好?”
荑兰拭泪,细细斟酌后,连忙点头应下。
姜芾去东府静澜院回来,用了午膳,读了会儿《论语》与《三字经》
绮霞院的大门一开,她以为是凌晏池给她请的先生来了,旋即正襟起身去迎。
先生没迎到,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这女子丫鬟装扮,却溜着两缕发丝,身形也似站不住一般软弱,“见过大少夫人,奴婢荑兰,是夫人派来绮霞院伺候您的。”
第10章 错认凌晏池,我才是你的救命恩人……
朝会下了一道新旨。
周濛初乃朝廷官员,却无端溺毙渭河,此案非同小可,即日起交由三司联查。
凌晏池便知,这位陛下还是卖了老师一个面子。
可此案大理寺能插手,不代表揪出宁王这事便好办。宁王在朝中的势力盘更错节,陛下又爱重这位与先皇后的嫡子,此案必不会有公道可言。
下晌落了雨,大理寺值房外雨声淅沥,花枝乱颤。
凌晏池捧着茶盏,目视漫天雨丝,神色冷峻沉肃。
旁人不敢查,他便来查,他绝不会让无辜之人白死。
“少卿大人,三郎君来了。”
差役话还未禀完,凌子翊便冲了进来。
关了半个月,他蓬头垢面,人也憔悴了不少,进了值房便哭丧着脸,“大哥,我再也不敢了!”
凌晏池瞥了他一眼,冷着声:“想必记性是长好了,你若还敢再犯,我饶不了你。”
他想叫人滚回家去,顿了顿,又道:“回去做十篇文章来。”
凌子翊如被雷劈蔫了一般。
要他做十篇文章,还不如再关他十日呢。
他人都踉跄了几步,匆忙抓住救命稻草:“大哥,那日二哥也去了永丰楼喝酒,只不过他跑得快,没人看到他。但是大哥,你一定不能放过他啊!”
凌晏池重重搁下茶盏,眉眼凛冷。
陛下沉迷丹药,病体沉疴,朝中关于立储一事争论不休。
皇室子嗣稀薄,仅有两子一女。
陛下虽器重长子宁王,却迟迟不立宁王为储君,这便给了那些朝臣站队尚未弱冠的三皇子之机。
三皇子的生母凌贵妃乃是定国公之妹,故而一些臣子暗中靠拢凌家。可陛下这几年越发忌惮凌家,因此才有和姜家的那桩婚约。
父亲与他都不想明着卷入这场夺嫡之争,他这两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却还敢口口声声喊拥立自己的皇子表弟。
陛下虽未发难,此事想必也早已传入宫中。
他也只能大义灭亲,关押凌子翊半个月,只希望能以此打消几分陛下的疑心。
凌晏池声凉如水:“知道了,待我回去必定重重罚他。”
凌子翊厚着脸皮邀功请赏,“那大哥,那十篇文章……”
“二十篇吧,省得你无事可干。”
“大哥,我真的再也不敢了,都怪那帮杀才套我的话,那酒就不是好东西!大哥,你放心!”
他说得义正言辞,一副痛改前非之态,倒真让凌晏池以为他要洗心革面了。
他甚至心怀期许地望着门前站着的人。
凌子翊目光坚毅:“我日后出去喝酒再也不说话了。”
凌晏池脸彻底黑了,薄唇轻动,丢下几个字。
“滚出去。”
华盈公主府,宁王李珩已侯了半晌。
华盈公主午睡起来,被一群丫鬟簇拥着来到内院,髻上一只华美的金翎凤钗随着她娇媚慵
懒的步伐清脆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