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拨浪鼓。
鼓的两侧坠着两颗木质弹丸,系有彩色丝带,精巧别致。尤其鼓身鲜艳的绘图,全然不似北境市集出售的那般粗糙。
随着鼓柄在手中灵活转动,豆腐翁笑出了满脸褶子。
“给您小孙子耍着玩。”桂枝儿适时补充一句,便万事大吉。
毕竟,连管家都再三嘱咐,桂小娘子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宾。
豆腐翁自然不疑有他。
冬日,树木被未融化的冰雪包裹,不堪重负,有的甚至被积雪压得嘎吱作响。
桂枝儿站在空旷的街道中央,深呼一口气。
现在只剩最后一件事。
准备一顿丰富多彩、官民同乐的三十晚上年夜饭,一场盛大的流水席。
中心府城从无先例。
把家宴摆在新修缮的府衙,邀请不能回家过年的“客人”。
轮值守城的士兵,鳏寡孤独的老幼,背井离乡的官员……共同度过温情的守岁夜。
“桂小娘子,你真适合当个女官!”听闻这项计划的管家大为惊叹。
说是体恤民情也好,说是收买人心也罢。
一顿百家宴,绝对是个好点子。
“她总是想法奇特。”听到管家汇报后,刘善渊停下手中作画的笔,微微一笑。
许久未提笔,技艺有些生疏。
墨与宣纸在方寸间,勾勒出一个妙龄女子的五官,大片留白显得纯净自然。
浓眉挺鼻,英姿勃发,一双眸似秋水长天。
管家撇了一眼便低头不敢再看。
“她提什么要求,你酌情满足。”刘善渊搁笔凝思,对桂枝儿的计划进行补充。
“万不可贻误城防,年末加强巡捕治安,同时让理事配合查调户籍人口。”
管家一一记下,点头称是。
事无巨细的人员调度,就差手把手教导她怎么办一个大型活动了。
管家觉得,大人这是决心要把桂小娘子收入麾下。
白丁从政,首要的就是积攒声望。
当事人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棵白菜,两颗白菜……”桂枝儿正弯腰在地窖里清点存货。
白菜紧密相依,表面的叶片微微泛黄,是长时间存放所导致的。
“唰啦。”剥开最外层,包裹结实的菜心鲜嫩依旧。湿气在表面凝结成了水珠,看起来水灵灵的。
囤大白菜是北境人迎接冬天最大的仪式感。
因为边境水陆舟车不通畅,冬日菜畦荒芜,想吃新鲜蔬菜,只能用窖藏的方式。
“烂肉白菜、肉丸白菜粉丝汤,大锅菜就得热气腾腾。”桂枝儿胸有成竹。
在系统给的压力下,她对如何刷任务进度有了新猜测。
这次年宴,即可验证。
当然最重要的,是让知府大人放松紧惕,然后趁乱跑路。
“咚咚咚。”桂枝儿刚把白菜搬出来,就听到敲门声。
“桂小娘子,听说你要烧大锅年夜饭,咱家还有些豇豆角,你看用得上不?”
“俺村里二大爷杀猪,送了点烟熏腊肉。”
“咱没啥拿得出手的,小娘子你要找人帮忙的话,只管招呼婶子。”
爱凑热闹的百姓挤满了店面,他们当中,甚至部分人没有余钱打牙祭。
但多少享受过桂枝儿的“新品免费试尝”。
桂记卤味店,已经成了中心府城的美食活招牌。
“多谢捧场!”桂枝儿一一接过。
她眼眸明亮,弯成两轮月牙,绽出如花般的笑靥。
“虽然年三十儿,宴请的人有限,不能招待大家上桌。”桂枝儿笑道,“但是——”
她顿住,神秘兮兮的表情把众人的好奇心勾到了顶点。
“承蒙知府大人恩典,将举行花车游街!”
“哇!!!”
平民的生活其实很乏味,日日囿于春耕秋收,或是追逐蝇头小利。
每年除去税银,所剩无几。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花钱,类似去邀月楼看戏,那是富人专属的娱乐。
“新任知府是个好官,今年一定也是个太平年。”类似的赞颂声不断。
除夕就在万众期待中到来。
白天,家家户户忙碌着清扫庭舍,除旧布新。祭祖宗、挂桃符、换新衣,忙碌但喜悦。
“阿龙阿虎,你们别给老娘乱跑!”前几日就忍不住穿上新棉鞋的妇女,今天更是精心梳妆。
她放下笤帚,叉着腰喊道,“花车就快来了!”
第35章 除夕夜逃不说君子远庖厨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束头鞭放过,打头的花车驶来。
刘善渊身着崭新的棉袍,颜色浓郁热烈,将原本白皙的面庞衬得颇有红润气色。
“吉祥如意,福寿安康。”他一边拜着早年,一边洒出红封。
仅仅一个铜板,专给那些虎头虎脑的男娃娃和小闺女。
男子衣摆绣云纹,腰系绸带,脚蹬黑靴,纵使头顶夹杂白发,整个人亦精神抖擞。
完全看不出任何官僚架子。
“天哪,是新来的知府大人!”
“俺绝对没看错,就是飞刀杀了达奴人的那个知府大人。”
不同于前任马知府爱躲清闲,勤于政务的刘善渊在中心府城颇有辨识度。
刚上任就组织民兵自卫队,痛击侵略军,而后整修府衙,开庭堂审。
赞一句深得民心不为过。
“快接来,给大人磕头拜年。”妇女推搡着认生的小儿,笑得眼角开了花。
知府亲手送的红封,能吹嘘一整年。
绕城的花车各个张灯结彩,气氛热烈。
“铮铮”是铜锣发出的响亮撞击声,金光闪闪的巨龙在簇拥下蜿蜒而出。
巨龙时而盘旋,时而俯冲,舞龙表演将喜庆氛围烘托至顶点。
此时的中心府衙,也在为晚宴做准备。
“桂小娘子,你怎的就不肯跟老爷一起游城呢?”管家憋不住问道。
桂枝儿今日所着,是刘善渊特意为她定制的新衣。
绯红的棉袍与石榴裙极为惹眼。
那裙不仅晕染颜色好看,表面还打满细折,穿裙人行动起来,形成水波样貌的曲纹。
正是杭京眼下最流行的款式。
若与刘善渊并立,似牡丹灼灼,贵气逼人。
桂枝儿正专心于汆烫瘦肉。
“咕嘟咕嘟。”沸水滚出的气泡剧烈翻腾,蒸汽汹涌而出,在空气中扭曲,模糊了她的面目。
“民女就不瞎凑热闹了。”桂枝儿手微抖,酱汁、盐、霜糖依次被抛入高汤。
怎么能叫瞎凑热闹呢!
管家痛心疾首,暗探有报,凌河县那帮兵痞竟敢偷偷称呼桂小娘子为小将军夫人。
真应该让他们看看,小娘子与老爷才更为相配。
桂枝儿贝齿微露,笑起来有几分羞涩。
她示意帮厨将灶台改为小火,麻利地剁碎白菜、香菇和葱段。
“您是喜欢叉烧排骨、酥炸排骨,还是辣味芝麻骨?”她转移话题道。
排骨哪有老爷重要。
管家刚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了一盘喷香扑鼻的菜。
但见那排骨色泽红亮,浓稠的酱汁裹着酥脆外皮,仿佛咬一口便会有“咔嚓”声。
“奴才觉得都挺好!”管家咽了口唾沫。
冬天日头短,半个时辰前,天际还残存着柔和的橙红色光芒,现下已经变得暗沉。
“把灯笼
都点亮挂好,仔细烛火。”
“提前来的财主老爷们,都邀进里屋,待知府大人落座就点上火锅。”
“外院老幼那桌,凡是饺子里吃到去核红枣的,都发红封。”管家不停歇地发号施令,“先给轮班来的守城军士们传菜!”
一条清蒸鱼,当中一摆。
鲜嫩的鱼肉上,撒了葱丝、姜丝和红椒丝,淋过滚烫的热油,“滋滋”作响。
“岁末吃鱼,吉庆有余!”传菜人扯足了嗓子。
“好!”血气方盛的守城兵们相当捧场,恨不得甩开膀子吃。
前院摆满了糖画、剪纸、面人、彩绘等零零碎碎,猜中灯谜的锣声接连响起。
“在府衙过大年”遂正始,欢笑之声不绝。
“管家,焖猪蹄还缺一瓶陈年花雕酒。”桂枝儿提着锅铲跑出来。
为保证流水席菜肴不断,她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
“这……我想想。”管家有些为难。
刚到北境不久,库房品类难免不全。老爷平日里好喝茶,囤的也多是好茶,酒还当真少见。
再说,赶上大年三十,酒铺肯定关门歇业了。
“邀月楼还热闹着呢。”桂枝儿指出一条明路,“要不麻烦您走一趟?”
她嘴唇微抿,牙齿轻咬下唇,略显扭捏为难地说道:“酒是好酒,可老鸨只卖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