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一瞬间心领神会。
这种风花雪月的场所,总爱搞些噱头。
不过是筛选三六九等人,把掏不出银子的平民拒之门外。
中心府衙要买酒,便没有不卖的道理。
“多谢您。”得到肯定回复的桂枝儿,脸上绽放出春花般绚烂的笑容。
她极其自然地拔下头上一支金簪,簪首是栩栩如生的凤凰,正展翅欲飞。
凤凰双目镶嵌湛蓝宝石,明显价值不菲。
“再劳烦您,顺便请一下花魁柳千金。”桂枝儿狡黠一笑,“让她来唱一首新岁祝词。”
好宴需得美人配。
簪子即为信物,桂记卤味店来年的堂食名额优先给花魁预备着。
唱首小曲儿助兴,自是小事。
安排妥当后,桂枝儿又赶忙返回后厨。
炉灶内,柴火熊熊。
一只铁叉上串着油光发亮的烤鸡,在高温炙烤下,逐渐变得金黄,滋滋冒着油花。
“婶子,可以刷酱料了。”桂枝儿面上一派轻松,心里却忐忑不安。
不知计划能否顺利。
鸡皮烤得酥脆,香料渗透到鸡肉纹理之中,变得鲜嫩多汁。
取出炉灶时,有一点柴火迸溅。
“小心。”一个温热的怀抱从后身环住桂枝儿,帮她握紧了铁叉。
桂枝儿回头,怔住片刻。
“不说君子远庖厨吗?”她笑着调侃道,而后灵巧地闪身躲开,将烤鸡放置进瓷盘。
来的是结束游城的知府大人。
刘善渊肩头沾了红鞭碎屑,眸若星辰,谪仙一般的人竟平添了几分温婉的烟火气。
“小娘子的厨艺太好。”他轻声喟叹,“以至于君子见其死,顿觉死得其所,忍食其肉。”
“噗。”桂枝儿被冷笑话逗乐,“看来大人缺乏仁心。”
她心情舒展,将几片翠绿的生菜叶垫在盘底,刻成花朵状的胡萝卜,点缀在烤鸡周围。
最后,淋上棕色的烧烤酱与浓稠的番茄汁。
“本官得去赴宴了。”刘善渊顿了顿。
脚却没有挪动半步,眼神紧盯着桂枝儿忙碌的背影。
宴席累的是心,虽佳肴罗列、珍馐满桌,却不如在此自在。
“单独给您做几道清单的菜。”桂枝儿状似不经意般,随口一提。
还不等刘善渊嘴角上扬,又补充一句。
“正月里,民女拟为夫君祈祥福佑,等到初十店铺开张,再邀大人。”
刘善渊眉梢眼角闪过一丝戾气。
他双眸似寒潭,却只“嗯”了一声,跨步离开。
待到宴后,定要让管家好好查查她那挂在嘴边的夫君。
死为善,若生,则最好变成“亡夫”。
随着状若银元宝的白面饺子,一盆盆端上桌,年夜饭临近尾声。
“更岁交子,广纳钱财,元宝滚滚来!”传菜人一声吆喝。
精神矍铄的老人面含慈笑,年幼者在一旁蹦跳雀跃。
“嘀,系统提示:任务进度98.5%。”
岁序更新,华章再启,龙行遍观大梁景,梦圆北境祥和年。
今夜太平长安。
在承朔四年,冬末春初的第一个深夜,一辆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向南城门驶去。
天幕沉沉,高悬的月亮也显得暗淡无光。
“别紧张,姐姐,把路引拿出来。”沉着冷静的女声道。
第36章 昧下银票奉命捉拿女逃犯!
今夜,兵卒饱食盛馔。
轮值者多被调往北城门,严防梅山以北的乞颜乌什部落突袭。
小兵丁勇正在南门替班,他身子向后依靠着长矛,摇摇晃晃,困得眼神迷离。
城墙根下,门洞幽深。
“这位军爷,劳烦您开个偏门。”
一道婉转如黄鹂般的声音遥遥传来,酥软娇媚。
小兵丁勇迅速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抽离,抬眼看去。
只见那掀起马车帘的女子,一双桃花眼春色无边,头带凤凰欲飞金簪,罗裙摇曳。
“哎?姑娘不是……”小兵丁勇揉了揉眼睛,感觉有点面熟。
对,没错,一个时辰前他还见过呢。
女子在中心府衙,为众人抱着琵琶弹唱新岁祝词,如仙乐袅袅。
小兵丁勇当时看得目不转睛,连丸子汤都弄撒了。
“奴家来自邀月楼。”柳千金递上路引,“恰好凌河县令大年初一想观演,这才连夜出发。”
“哦哦。”小兵丁勇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左手接过路引查看,右手提起灯笼,模糊的光线昏黄黯淡,照在纸上摇曳不定。
腊月,二十简称为廿日,三十为卅日,只需妙笔勾连,便能将旧路引翻新。
而十日前,她确曾应邀去洛县令府上赴宴。
柳千金紧张地屏住呼吸。
“可是……”小兵丁勇突然想起什么,脸上逐渐显出为难之色,目光游移不定。
直属上官蔡统领有令,花魁出城,必须第一时间拦截上报。
“军爷,有何不妥?”柳千金语气不变,只是葱白手指在袖下微微抓紧,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辛苦军爷,咱这府衙户籍处的手续完备,两边长官也都打过招呼。”
赶车的铁塔大汉,凑过来压低嗓子道。
他身形魁梧,虬髯浓密,不由分说将一张小额银票往丁勇怀里塞去。
“不不,并非此意。”丁勇吓了一跳,赶忙推拒,脸涨得通红。
“福气盈门。”铁塔大汉不肯收回,嘴上连连说着,“新岁图个好彩头。”
拉扯间,丁勇拗不过,便按规矩登记在册,放两人通行。
事毕,丁勇侧耳倾听。
“鼾鼾,呼哧呼哧。”搭班老兵们在岗亭内,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夜阑人静,再无他人。
他小心翼翼地昧下银票,内心忐忑但欣喜。
都攒着,先给老兵什长家的寡母送去。
再给小沿村的杏花姑娘,也买个花魁这样金光闪闪的簪子。
“真要追究起来,就说忘了。”丁勇撇撇嘴,盘算道。
蔡统领仗势欺女,丢的是第三军的脸面,手底下对他有意见的大头兵多着呢。
马车驶过南城门。
“嘚嘚”的马蹄声格外清晰,车轮滚滚碾压,偶尔磕碰,便会引来一阵颠簸。
赶车的铁塔壮汉紧握缰绳,全神贯注地驾驭着马车。
“奴家的心刚才都快跳到嗓子眼了。”柳千金后怕地拍着胸口,“去了凌河,咱们该怎么办?”
“放心,自有接应!”应答清爽干脆。
赫然是桂枝儿的声音。
若论变装易容,知府大人还嫩了点。
承朔四年初,老天爷偏爱北境。
自乞颜乌什部落三公子——乌什拓跋真被割首后,无论地属开阔平原的凌河,还是毗邻梅山的府城,全境戒备。
不料达奴人因劫掠失败、物资匮乏,内部先起冲突。
既无战乱之忧,又逢新岁之喜。
“春雨贵如油。老爷,河开雁来、枯木逢春,预兆着好年景啊!”
管家一
边絮叨,一边为刘善渊研磨。
适逢雨水节气,若在江淮以南,定已是田野青青的早春风光了。
可在寒冷的北境,也仅是飘了几滴毛毛雨。
刘善渊揉了揉额角的阳白穴,叹了口气。
正月初,除了应付拜年祭祀,还要从堆积如山的案牍中,梳理出北境积贫积弱的根源。
他双眸澄澈而深邃,随着右手轻执的羊毫笔挥动,墨迹在纸上蜿蜒。
穷则变,变则通。
但若贸然实行改革,只怕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今日初十?”他搁下手中笔杆。
“是,奴才突然想起来,桂小娘子的店也该开门迎客了。”管家揣度主子心意,接话道。
“去看看。”刘善渊起身,披上毛皮大氅,显得沉稳而庄重。
桂记卤味店前,雨水打湿门头悬着的旗子。
布帜微微晃动,水珠在空中划过晶莹的弧线,但门前却无任何挂牌营业的迹象。
“桂小娘子?”管家拍了拍门扉。
刘善渊在毛毛细雨中,长身鹤立。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如远山,微微蹙起,脑海中思绪万千。
暗探没查到关于她夫君的任何线索。
或许,想推行新政,也可和她探讨一番,人头税与田赋税何以善分……
“小娘子会不会出门了?”管家敲门敲得手酸。
因桂枝儿明显不喜有人跟踪,老爷早就下令秘密撤掉暗探。
左右都在境内,翻不出什么风浪。
千万别是……偷偷跑了吧?
管家觑了一眼刘善渊的脸色,暗觉不妙。
“从后院进。”刘善渊的语调不辨喜怒。
他绕过院墙,长袖一甩,足尖轻点便翻了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