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二军就是各属地屯兵了,龙沙镇、十二堡、榆塞关,安全是安全了,可没钱发饷银啊。”他一拍巴掌,“分去那儿,你还得靠种地养活自己。”
“啊?”众新兵惊诧,征召时可是宣称月月有例钱的。
丁勇也失落不已,他还打算攒点银子,回家就央求爹娘去杏花家提亲呢。
“这第三军——中心城防兵,有道是府衙脚下好乘凉。”老兵自豪地笑笑,“钱照给,守城又能依仗梅山天险!”
他见众人脸上燃起期待,依稀看到了多年以前满心欢喜和快乐的自己。
“行啦,歇够了就动起来!今天要学的是旗令,不同颜色的三角旗有不同含义……”
如此过了三个月,懵懵懂懂的丁勇凭着抽签的好运,被分到了中心府城。
“呵,倒让你小子捡漏了。”老兵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以后跟我队伍,桂记的热卤汤管够。”
丁勇只知道嘿嘿傻乐。
从夏到冬,一眨眼的时间。
直到前夜作战,血像开了闸门一样喷涌而出,又似火焰般燃烧,照亮了黑夜。
“滚,滚!”老兵的咽喉已经被敌人的弯刀割裂,呼哧呼哧喘着气,话不成声。
他费力摆着口型,不是骂丁勇,而是让他翻滚避开马蹄。
“什长!”丁勇趴在泥土里,硬木制的矛柄早就被击落在地。
他顾不上手臂传来的尖锐刺痛,抓起地上的铁蒺藜狠狠往马腿上扎,即使鲜血直流也不肯放弃。
后面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他只知桂小娘子和一位少年英雄从天而降,逆转了战局,他也捡回一条命。
可一直照顾他的老兵什长……
“喏,没加辣的热卤汤,不能多喝。”桂枝儿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还是该吃些清淡有营养的。”
她为了避人耳目,回到卤味店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碗汤,简单加工再紧赶慢赶回来。
桂枝儿额头已有细密的汗珠。
她累得坐在草席上歇息,不出意外,这将是她留在中心府城的最后一天了。
就当满足小孩子的愿望。
丁勇看着眼前的热汤,还是熟悉的肉桂、八角、茴香,只是缺少了辣油显出些许寡淡。
里面还有一小块炖得软烂的排骨。
吃啥补啥,是最朴素的原理。
丁勇吸一口鼻涕,揉了揉哭红的双眼,不太自在地端起汤碗。
抿一口,有点咸,眼泪啪嗒啪嗒地往碗里掉。
“长身体呢多吃肉!”老兵挟了一筷子鸭翅尖,扔到丁勇碗里。
“什长你也太偏心了。”其余人起哄道。
一切如梦一场。
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与恐怖,至今回想起来,丁勇也搞不懂为何自己当时能如此兴高采烈。
但一碗热卤汤下肚,他所有的愧疚、不安、恐惧,都好似得到了抚慰。
“我一定要杀光达奴人,给什长报仇!”丁勇低声吼道。
桂枝儿并未在意,她已经起身准备去指挥营。
找到刘知府,交出连**,再索要一份出城路引,就大功告成。
“嘀,系统提示:任务进度98.2%。”
是久违的电子音,桂枝儿仿佛被定身一般,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
动了?任务进度动了!
桂枝儿缓缓回头,看向丁勇手中的空碗。
这卤汤是先前剩的,炖煮滚沸后,排骨的油脂融在汁中。
虽然闻着香,但多少有些腻。
四个字总结就是平平无奇,为何能推动任务进度?
桂枝儿想不明白。
“小娘子,知府大人让我带您过去。”管家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走了进来。
“啊!好,劳您带路。”桂枝儿收回视线,强忍住内心的激动。
计划有变。
指挥营内,桌面当中摆放着绘制粗糙的北境舆图。
一侧是散乱的文书、笔墨等物品,墙上悬着兵器和战旗,庄重肃穆。
刘善渊外披一件紫黑色狐裘,状如斗篷,流露出高贵沉稳的气质。
他手中捧着一个白铜手炉,炉盖是镂空的岁寒三友图案。
手炉极小,中置研成细末后筑成饼状的煤炭,燃着能用一天。
刘善渊正拧眉凝视舆图。
“姑娘好。”栾霜柏拱手行礼。
即使知道桂枝儿已经许配,他一时还是忘了改口。
少年将军不似刘善渊那般注重仪表,束口的便衣干净利落,即刻便能提马上阵。
“见过两位大人,这是你们要的制作图。”桂枝儿展开卷起来的牛皮,“原是小女为了进山打猎方便,钻研制作的。”
图上清晰可见,弩的结构分为三部分:臂、弓、机。
其中的关键零件是望山,甚至标有刻度,能按目标距离调整连弩发射的角度。
扳动悬刀,牙下缩、弦脱钩,箭便急速弹射而出。
“让我看看。”栾霜柏急切地俯身,视线紧紧地盯着图纸,脑海里逐渐有了立体画面。
刘善渊虽未言语,但呼吸也快了几个节拍。
瞅见两人的黏糊劲儿,桂枝儿只觉没出息。
这还只是普通连弩,若是拿出多人绞轴的三弓床弩,估计会惊掉他们的下巴。
第12章 今日腊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依小女拙见,这连弩虽好,却也仅对轻骑兵有效。”桂枝儿坦言。
营内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小娘子所言极是,达奴人最引以为傲的重骑兵,确实更令人头痛。”蔡淼老脸通红。
他在对战中只受了些皮外伤,却自觉颜面尽失。
大丈夫当坦坦荡荡,城防力量不足,是他的失职。
新官上任三把火,无论知府大人如何处罚他都没问题,只要能齐心协力把当下的难关度过去。
“小娘子有何建议,不妨说来听听。”刘善渊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用修长的手指敲点着舆图,不疾不徐,神色却十分认真。
桂枝儿本不欲多管闲事。
可好巧不巧,许久没有动静的任务进度,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了。
没研究透彻之前,她不能一走了之。
“我观军中近攻以长枪为主。”桂枝儿娓娓道来,“但对付骑兵,陌刀、长柄斧大有可为。”
在桂枝儿家乡的历史上,著名的郾城之战,岳家军正是用此策略血战铁浮屠。
栾霜柏灵光一闪:“用刀斧,难道是斩马腿?”
少年深吸一口,从鼻腔到肺腑,转了个圈再出来,思绪瞬间通畅。
一名穿着厚重盔甲的骑兵,马没腿了,还怎么前行?
此时,重装的优势就变成了弱点,因为铠甲厚重,跑都跑不掉。
不愧是金科武状元,对于兵法作战还是有几分灵性的。
桂枝儿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栾霜柏眼眸亮晶晶地盯着桂枝儿,好像见到金矿一般。
他激动地问道:“姑娘可愿来我军中当个参谋?”
刘善渊挑眉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才疏学浅,恐难胜任。”桂枝儿连连摆手。
这一个两个的,不是要把她骗进府衙监视,就是要拉到军营受罪。
想都别想。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朗日晴天,随着阳光渐弱,城门口的劳工们也逐渐疲惫。
结实的绳索拉起木段,本就粗糙的手指亦被勒出红印。
劳工们卖苦力气,换取知府大人许诺的报酬。
三日可得铜钱一贯!
冬日农闲,就算为了备年货,也要想方设法找活干。
挣点闲钱可不容易,年轻力壮的上山套个免子、逮个野鸡,有些手艺的翁公便走街串巷,或做个糖葫芦,或卖烧饼。
修筑城墙能换钱,大家还是头一回听说。
“二柱,你说真能给咱一口气发一贯钱吗?”
“新知府都发话了,那还有假?”二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嘿,那之前马知府还骗咱说,只要给他修好宅子,一定有好处嘞。”
三进三出的院落,宅门正对的影壁就费了好一番功夫,最后提报酬却不了了之。
“修宅子是为知府本人,修城墙可是为大家。”二柱筛选着摊铺于青石板上的合格黄土,“再说了,前天晚上不是搞了个民兵自卫队,大家也都在。这个新知府啊,我看靠得住。”
众人被说服了,纷纷点头。
黄土在经过一整个白天烈日的烘烤下,再辅以火焰,逐渐被烤干。
这是打算再筑一个用以远眺的箭楼。
“诸位大哥大姐,赏光来吃一碗腊八粥。”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按北境习俗,腊八粥要分食,方可祈福迎祥。
桂枝儿推着小车,笑语盈盈地来到城墙脚下。
她穿着红色绣花袄子,衬得皮肤雪白。台面上是一大桶粥和碗勺,显得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