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山水纵横捭阖,所以巫蛊文化深远,与生育也息息相关。
「你家的那些藏书,载着转胎的方法,转胎的本质是一种巫术。
「就拿那本《备急千金要方》来说,卷二载着『转女为男法』。
「妊娠三月名始胎。当此之时,未有定仪,见物而化。
「欲生男者,操弓矢。欲生女者,弄珠玑。
「欲子美好,数视璧玉;欲子贤良,端坐清虚。是谓外象而内感者也。」
......
「所以,本该出生的不是你,是董青。
「你娘想化女为男,但失败了。
「我本以为你已无可救药了。没想到,你还会流泪。」
我走近他:「现在你知道,我为何说他是你姐姐了吗?」
董光祖的妹妹,董青放声大哭:「哥哥,我、我们做坏事了......」
董光祖紧咬着下唇,眼眶里盛满了剔透的眼泪。
他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掉眼泪时,未免让人疼惜。
他扑到我怀里,泪水把我的衣襟打湿。
董璟想拉开他,我迟疑了一下,僵硬地拍拍董光祖后背。
他在我怀中哑声道:「青青莫怕,他找的是我,杀我就好了。」
他双肩颤抖,终于像个十岁的孩子,将恐惧诉之于口。
「你是被圈养的伥鬼。」我道,「你爹是起头的那只恶虎。」
「溺死在溪里的董招娣是一颗种子,其他沉溪的孩子,像施下的肥。
「董招娣一出生便惨死,董村人又用祭神的法子去祭她在那条溪.....」
「所以,董村饲养出一尊邪神。」我呢喃,「种恶因,得恶果。」
「属于本家的恶报来了,董光祖。
「你只能......付出代价。」
随着我话音落下,一片阴影笼罩在洞口。
深红的天空下,董招娣,不,邪神,他逆着光而来。
他企图进洞,但却无法将庞大的自己塞进其中,只能在外徘徊。
他缓缓地矮下身子,折叠自己由细短的婴儿腿叠起的、竹竿般的长腿。
可不论怎么调整姿态,总是离进洞差了一点,他啼哭起来。
山林震动,碎石被哭声震落,董璟把我们俩护在身下。
他面色不改,心跳却如擂鼓,这闷骚,原来慌得很。
董青小声道:「是洞神……是娘亲在庇护我们?」
「忘了告诉你,桃源洞中没有洞神,只有恋尸癖。」
「什么?你是说,那些留有行房痕迹的尸体是……」
「是董巫医在狐假虎威,借着洞神的名号占死人便宜。」
董光祖面色惨白,双眼通红,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我心里感慨万千。
他意图不坏,但也是作恶的一员。世间因果相扣,他必须付出代价。
这喟叹快很快消弭,因为上千颗婴儿头颅上的眼,全都在看着我。
「不说这个了。」我道,「董璟,你觉得呢,他是不是董招娣?」
「八九不离十。」董璟道,「我的理由是,他不够聪明。」
「他的能力是创世。以女儿溪为界,他创造了一个和表世界相反的里世界。
「但他的规则是混乱的,一些细节是相反的,另一些细节却没有。
「相反的规则也不统一,生死相反是抽象的,南北相反是具象的。
「与喜服反向对称的,应该是丧服,而非刺绣相反的喜服。
「与喜调反向对称的,是一支挽歌,而非把曲子从尾到头奏响的喜调。
「这与他对俗世的认知有关,他获取信息的来源,只有活着的短短一日。
「其余时刻,他只有在溪底听嫁女的喜乐,或者观察其他死婴的嫁衣。」
「他是一个特别的神。」董璟作出总结。
「愚昧且聪慧,强大又弱小,无辜并邪恶。」
我点点头,看向洞外暴怒的神,对董光祖道:
「还有时间,你有想问的吗?」
他沉默,我问:「你想带着疑问消弭吗?」
他仰起头看我,摇了摇ṱü⁽头。
董光祖道:「神为什么要创造里世界?」
我道:「为了报复。里世界的时间是停滞的。活人因此备受折磨。」
董璟道:「以女儿溪为界,他创造了与表世界相反的里世界,不只包括事物,还有活尸。」
董光祖恍然:「不是表世界的活人变成活尸,而是表里世界的人和活尸对换了?」
我道:「出于报复,他把活人送去时间停滞的里世界,把活尸送去时间流动的表世界。」
董光祖道:「既然他有那么大能耐,为何不直接凝滞表世界的时间,还要创造里世界?」
我道:「对此我有两个猜想,一是他的能力不足,不能够停滞表世界的时间。」
我顿了顿:「二是他想要壮大力量,继续接受来自表世界的供奉,被溺死的女婴。」
董璟道:「他必须确保表世界的董村人能给他献祭女婴。于是用活尸替换活人。」
我道:「活尸与死人有别,他们有生理行为,具备思考能力。」
董光祖道:「所以我们原本是被换到表世界的活尸,他创造了我们?」
我道:「这么说不够精确,他创造了活尸,我们是在活尸脑中诞生的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他道,「我们不是人,而是突然诞生的自我意识?」
董璟道:「嗯,我们进入里世界,是『神穿』,而非『身穿』。」
董青,董光祖的妹妹忍不住开口:「为什么?我们不是从活尸变成活人吗?」
我道:「如果我们是活尸,我们进入里世界,从活尸变成活人,那我们会遇见什么?」
董青愣愣道:「会遇见什么?」
董光祖道:「遇见另一个自己。也就是,被调换进里世界的,活着的自己。」
董青呢喃:「但我们并没有遇见......」
我道:「是的,所以我们是『神穿』。我们的本质,是某种自我意识。」
我轻抚自己的耳垂:「来时我就发现了,现在我所处的并不是原来的身体。」
董光祖默然,洞外的神停止啼哭,折断林间树苗,探入洞中。
董光祖被树够着,摔了个马趴,我拎着他,向深处撤去。
我道:「他在学习......他学会用工具了。」
董光祖道:「时间不多了,对吗?」
我点头,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要怎么弑神?」
我道:「利用对称。」
他道:「利用对称?」
我道:「讲简单点,就是表世界种下恶因,得到恶果。」
我顿了顿:「来到里世界后,就会先遭遇恶果,再逢恶因。」
「只要时间继续倒流,他就会变弱。直到他作为女婴降生,被溺死的那一刻。」
「设法改变那一刻,他就会消失。」我摊手,「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不对,表世界过去的事已经发生了,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被改变的。」
他顿了顿:「里世界的未来,是表世界的过去,所以里世界的未来也不会被改变。」
「但这是我想出的唯一解法。」我凝视他,「能改变或不能改变,成功的概率对半开。」
我舔了舔干燥的唇:「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你要逃,还是要陪我赌?」
董璟道:「出逃致死的概率,应当比一半还高。」
「那就是陪我赌。」我道,「说话直接点。」
我背着手走了一圈,道:「要反击了。」
董青小声道:「我们能帮忙吗?」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坐了下来,看向洞中的两人,啊不是,三人。
「我们抵达里世界的那一刻,其实是里世界的起点,也就是表世界的终点。
「既然里世界的时间可以停滞或者加速倒流,说明表里世界并不是实时对称的。
「可以这样理解,表里世界,是镜像对称的两幅画卷。」
我拾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条竖线。
在竖线左右各画了两个横躺的长方形。
「假设时间的流淌是从左至右的。人从左至右行进。
「在表世界种下恶因,得到恶果。再进入里世界,得到恶果,改变恶因。
「左边的这幅是表世界,它是从左至右绘制的。
「时间流淌,从左至右绘制画卷,就是『种下恶因得到恶果』的过程。
「右边的这幅画是里世界,它也本该是从左至右绘制的。
「时间停滞,因而只有最左边绘制了一帧画面,它就是『恶果』,『恶因』尚未被绘制。」
我甩了甩手,道:
「听好了啊,重头戏来了。
「表里世界的时间不是实时对称的。
「所以表里世界的画卷,不是同步从左向右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