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蹊跷的地方,是故事的开头。
一男一女隐居山中,如何繁衍至有数千人的村落?
是乱伦。董村的壮大,是从乱伦产子开始的。
关系正常的一男一女,为何要去山上隐居?
还是乱伦。董村的诞生,也是从乱伦产子开始的。
近亲相恋不为世俗所容,交合诞下的畸胎,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在最初十几年间,董村自给自足,是因为那些畸胎只能匿于山间。
经过数代更替,村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开始疏远,胎儿逐渐正常。
紧接着,有其他村的女子逃荒而来。
新鲜的血液涌入,董村的男人和无血缘关系的女子结合。
诞下的子女,更加正常了。
只是血缘关系错综复杂,偶尔还会有诞下畸胎的情况发生。
譬如董光祖。他诞生于十年前,是董村的最后一个畸胎。
——其间,董村人开始供奉村子桃源洞洞神,带着三畜生肉与纸扎新娘,向他祈福。
——好景不长,天象异变,耕地无收,溪水污浊混沌,无鱼可捕,董村遭遇饥荒。
——十年前,董村村长开始请求溪神结亲,溪神应下这门亲事,赠与了奇鱼。
——同年,第一位落花洞女出现,双喜临门,董村人遂开始与洞神联姻。
第二个蹊跷的地方,是故事的过程。
前期祭拜桃源洞洞神,祭品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到了后期,所有与神相关的仪式祭品,却再不提起。
这种含糊其词的态度,恰恰说明,其实撰写此书的人也知道,祭品的准备上不了台面,只是此人用春秋笔法盖过去了。
——奉神的祭官逐渐成为主办亲事的职业,部分规矩改变,称谓不变。
——经过数百年的不懈努力,董村男丁兴旺,发展势头正盛。
第三个蹊跷的地方,是故事的结尾。
努力这个词听起来很悦耳,可事情的原貌并不是那样。
十年前,村里已在传是风水旺男,女人们生的女婴全都早夭。
就算只有男婴能活,那村中也应该会有十年前诞生的,姓董的女人,可并没有。
董村中的所有女人,似乎在十年前,间同女婴、少女一起消失,连根毛都没剩下。
与此同时,在董光祖之后出生的男孩,再没有出现过畸变的情况。
这太巧了。比起用概率解释这一切,我更愿意相信是人为。
董村的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呢?
思及此,我看向洞外。
神正要穿过这一片密林。
他不再胡作非为,似乎找到了目标。
他是来找我的,我有强烈的预感,他就是来找我的。
我还在整理这一团乱麻,企图厘清这只神的来历。
有果必有因,找到因,才能化解果。
董光祖打断我:「你说你早该知道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有一个姐姐?」
「是,她叫董招娣。」董光祖道,「她出生后就死了。我从未见过她。」
「她没有死。」我推着董光祖走到洞口,「看,董招娣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他妹妹大叫,「我姐姐怎可能......」
我打断她:「我知道真相了——给你讲个故事吧。」
「咱们很快就要被他杀了,你还有时间讲故事!」
「时间很充裕。」我道,「弑神其实很简单。」
「怎么杀他?凡人怎么可能杀死神明!」
「听完你就会明白了。」
董光祖很焦躁,想要即刻转移阵地,董璟索性擒住他的双臂。
「董璟,你是苏念慈养的狗吗?」董光祖口不择言,「你就这么听话?」
董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撕下两块布料,堵住了董光祖和他妹妹的嘴。
我拍了拍身侧的空地,示意董璟坐在这里。
我清了清嗓子:
「那么,故事开始了。
「百年前,一对男女乱伦相恋,被迫隐居山间,诞下许多子女。
「因为与世隔绝,因而子辈继续乱伦相恋,就这样繁衍出一座董村。
「十年前,董村遭遇饥荒,你娘生下了你姐姐董招娣,她可能是个畸胎,也可能不是。
「要紧的是,家中又多了一张嘴吃饭,还是女孩,就算拉扯大了,也指望不上她。
「无奈之下,你娘或是你爹,也可能是他们一起,把你姐姐溺死在女儿溪里。
「巧的是,翌日你爹在溪边捕到一条奇鱼,价值千金,可解燃眉之急。
「溺婴一事被人窥见,你爹便对外宣称,是向溪神嫁女,才得此馈赠。
「湘西有信仰洞神的传统,落花洞女的故事广为流传。因而与神结亲并不稀罕。
「有人相信了这个说法,遂效仿之。结果瞎猫碰上死耗子,真叫你爹蒙中了。
「在女儿溪溺死女婴的董村人,竟然都捕到了昂贵的鱼。旁人眼红,如法炮制。
「溺婴并非善举,虚伪的村人将其美化为联姻,谎称嫁的是女婴人偶。
「但其实,那就是真女婴。不是村中的女婴早夭,是她们被杀了。
「种下恶因,必然生出恶果。同年,你出生后,你父亲溺亡,母亲殉情。
「同年,第一位落花洞女出现了。落花洞女从纸扎新娘,正式更替为死去的女人。
「她真是落洞致死吗?我不得而知。但她的死亡给董村的男人们以新的启发。
「董村始于近亲联姻,血脉不洁。眼下又饥疫横行,不如把女人全杀了。
「于是,在十年前,所有姓董的女人,全都被屠戮殆尽。
「嫁来董村的女人到底是外人,未必会守口如瓶,干脆也杀了。
「埋了这些女人的尸体,岂不是浪费?不如,就把她们嫁给洞神吧。
「死人如何拜堂?无妨,本家的传家宝是赶尸铃。赶尸拜堂,就可以了。
「溪神显灵,可洞神没有。村人进洞查看,看见了有行房痕迹的女尸和形似神像的石壁。
「此后,董村人相信溪神与洞神同时存在,不断美化改进与神结亲的传统。
「十年前你还小,掌铃的应该不是你,是别人,你记事了,这铃就物归原主。
「然后,你就成了掌铃的人。你年纪轻轻,被推上村长之位,竟无人反对。
「那是因为,其他人不想赶尸。他们知道这是恶事,就推给懵懂的孩童。
「年幼的你是张白纸。以邪恶的笔触绘制你,用谎言欺骗你,你就成了今日的模样。
「所以董村是这样的:村人屠戮女性,年幼的沉轿给溪神,年老的赶尸给洞神。
「董村人越来越富,名气越来越响,逃荒的女人慕名前来,就嫁到董村来。
「这些异乡来的女人,若诞下女婴,就嫁与溪神。诞下男婴,就留下抚养。
「等到女人再生不出,或知晓真相,就杀了她,嫁给洞神。
「然后继续哄骗新的女人进村成婚。
「这是一条相当完整的致富链。」
董光祖突然出声:「是我娘。」
不知何时,董璟松开了他。
他和他妹妹扯出了堵嘴的布料。
我道:「你说什么?哪个是你娘?」
「我听人说,第一个落洞致死的女人,是我娘。
「我爹溺亡后,她把我托付给董璟的爹,上任祭官。
「后来她绝食而亡,死在洞口。
「村人那时已将与神结亲看得很重。说她是落洞致死。
「我七岁的时候,上任祭官取出我爹的遗物,赶尸铃。
「他把它交给我,说这铃是个宝物,我爹没用过它,他倒成了第一个用它的人。
「因为他是祭官,所以用这铃铛替村人赶新娘。如今我记事了,就将铃铛物归原主。
「那时我胆小,不想做这种事。但他说,如果我赶很多的尸给洞神,我娘就不会寂寞了。
「我开始学赶尸。谁家老婆死了,我就配合当时的祭官,在宴后把尸体赶到洞中。
「董村的风水旺男不旺女,我没有细究......因为我不生育,所以,我不在意。
「董村死了不少女婴和女人,其实我多少能猜到,只是猜到了,我又能怎么样呢?
「董村开始越来越好,这与我的努力脱不开干系。三年后,上任祭官逝世,董璟就任。
「董璟办的第一场亲事就是神亲,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发现全村都是尸体,包括我。
「我不想向外人求助,外人来了就会发现董村的这些秘事.....他们会毁了董村。
「没有人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只能竭力维持现状,只要再次取悦了神......」
「董光祖。」我道,「你是一个特别的畸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娘溺死了董招娣,怀的第二胎也是女孩,于是她想给胎儿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