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表里世界是对称的,这意味着,只要继续绘制里世界的画卷,它就会与表世界对称。
「光祖,你来说说。如果你有想要报复的人,你创造了里世界,会把时间停在哪一刻?」
他老实巴交道:「最糟糕的那一刻。」
我道:「神也是这样想的。」
「他创造了里世界,让里世界停留在了最糟糕的那一刻。」
董璟道:「等等。我们进入里世界,并非实时进入。而是恰好进入了时间停在『最糟糕的一刻』的里世界。」
我点头:
「是。因为对称,我们那一刻进入,继而经历那一刻。会想当然地以为两个世界是『实时对称』。
「但先前已说过了,『实时对称』是不成立的。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抵达里世界的那一瞬,是对称点。
「也就是说,两个世界的对称点,是表世界『最糟糕的一刻』,抵达里世界的那刻。
「紧接着,我们来到里世界,触发事件,时间的齿轮转动,开始从左向右流淌。
「当下,我们从『恶果』逐渐迈向『恶因』,严格来说,并不是时间在倒流。
「而是事件在对称。
「『恶果』对称『恶果』,『恶因』对称『恶因』。
「事件对称,时间流淌。表现形式,就是时间倒流。
「时间继续流淌,我们最终将来到『恶因』,神诞生的起点。
「这时候,表里世界的这两幅画卷,才被完整地绘制完毕。」
董矜道:「不对,我们在里世界推动时间倒流,但表世界的时间不会停止流淌。」
他认真道:「这意味着,表里世界不可能实现完全对称。因为在我们离开表世界后,它的时间依旧会向前行进。」
我道:「不,如果表世界的时间会在我们离开后继续行进,那么我们抵达里世界的那一刻,就不是表世界『最糟糕的一刻』。」
我缓缓道:
「神把里世界停留在『最糟糕的一刻』,说明我们离开表世界的那刻,就是表世界的时间所能抵达的,最远的未来。
「神预示了表世界最恶的『果』,即『最糟糕的一刻』。于是里世界『最糟糕的一刻』先被神明创造,并且保留,时间停滞的里世界由此应运而生。
「与此同时,表世界的活尸如常人般生活。时间照常向前行进,直到抵达神预测到的,『最糟糕的一刻』为止。」
董璟道:「那一刻是表世界未来的尽头。所以表世界的时间在经历那一刻后,不再前进。」
我道:「而且,表世界的时间没有停止流淌。既然时间不能继续从过去迈向未来——」
董璟道:「那时间就从未来迈向过去。」
董光祖宗总结:「简单来说,表世界的时间,正在倒流。」
我道:「虽然两个世界不是『实时对称』,但两个世界在经历一切后,最终会实现对称。」
我深吸一口气:
「说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改变里世界的未来,就能改变表世界的过去。
「改变表世界的过去,表世界的未来随之改变。
「届时。于表世界诞生的神自会消失。
「反击,只需要我们继续推动时间。」
董青忽然开口:「为什么『最糟糕的那一刻』,是我们入溪的那一刻?」
我道:
「问得好。这是困惑我最久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神为了报复人类,预示表世界『最恶的一刻』,提前在里世界绘制了出来。
「绘制里世界画卷的是神明。绘制表世界画卷的是谁呢?是命运。
「神预示命运,命运给他答案,让他提前得知『最恶的一刻』。
「而那一刻,恰好是我们入溪的那一刻。
「入溪后,我们推动时间流淌,表世界的时间开始倒流。
「这说明,在神预示道『最恶的一刻』之时,他被覆灭的结局就已被命运知晓。
「命运知道,我们会诞生意识。
「命运知道,我们会在那个时刻跃入溪中,进入里世界。
「命运知道,我们会在里世界推动时间,表世界因此时间倒流。
「命运知道,神会向它请示未来,于是命运告诉了神,这就是他的未来。
「不论是神创造里世界,或是我们想要反抗神明屠戮神明,这一切都在命运的算计之中。
「种种机缘巧合,让我们走到今天。
「一切都是命运的诡计,不论是人,还是神,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董璟道:「方才你问我想不想同你赌,其实是唬人的,你早知道——」
「对。」我点头,「我早知道我们会赢。命运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可真是口干舌燥啊。
我咽了口唾沫,从怀中掏出护身符。
护身符里不只一枚铜钱。
还有崔绣绣在临走时包给我的,那一根绣花针。
真是神了,这丫头塞给我的小玩意儿,总会在关键时刻大显身手。
「你都明白了吗?董光祖。」我捻起针,「我要开始推动时间了。」
董光祖道:「你要继续触发事件,直到抵达十年前的『恶因』。」
我点头:「你明白的,你诞生于他出生之后。」
在抵达「恶因」之前,董光祖会爬回他娘的腹中。
董光祖喃喃道,「你们改变了过去,那之后,我和妹妹还会出生吗?」
「我不知道。但命运知道,它知道你的过去,你的未来。」
董光祖道:「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吗?我有点害怕。」
我把针给董璟,一只手牵他,一只手牵着他妹妹。
「我做了错事,对吗?」他扭头看我,喃喃道。
「我种下了恶因,所以,我必定品尝恶果。」
回想在里世界的经历,时间倒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怪。
神会在这一刻现身,一定是因为,他快要无法阻止时间的倒流了。
他想要反抗,想要活下去,想做最后的挣扎,所以找到了我们。
我有强烈的预感,现在的我们,离胜利只差临门一脚。
动动手指,就可以让命运的齿轮加速转动。
我向捻针的董璟示意:「动手吧。」
一个月前,我和邓晚扎了耳洞。
董璟道:「小心,会疼。」
在那根针扎向我的耳垂之前,我问董光祖:
「你知道凌驾于神之上的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是命运,是世间的因果。
「强大如神,创世时,亦逃不过命运的伏笔。
「不必担忧,一切皆有定数。」
董光祖道:「谢谢你,永别了。」
董青道:「哥哥,我害怕。」
我道:「别怕,再见。」
董璟道:「有缘再会。」
耳垂的刺痛传来,洞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哀号。
他矮下身子,终于钻进了洞中,企图抓住我的衣角。
我岿然不动,已全然抛下惧意,挣扎是没有作用的。
「对了!」董光祖道,「你是谁?你为何能......」
我张口欲言,却发现脑中是空白的一片。
一切都已经被命运谱写完毕。
与此同时,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一帧帧画面从我眼前飞快闪回,异常明晰。
时间退回一个月前,我和邓晚去街口打了耳洞。
时间退回七个月前,郎中说我有孕三月,邓晚给我煲了鱼汤。
时间退回十个月前,邓晚宽慰躺在榻上的我,就当是被狗咬一口了。
时间退回一年前,邓晚生下的女儿夭折,我刚嫁进村,她抱着我流了很多眼泪。
......
时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切似浮光掠影,从眼前匆匆掠过。
到最后,不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它就像疯了一样,飞快地奔腾而过。
我看着神明山一般伟岸的身躯逐渐垮塌,他变得越来越柔弱与渺小。
我看着董村渐渐变得荒芜,它的财富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弭。
我看着自己从二十六岁到十六岁,面黄肌瘦,食不果腹。
我看着董光祖从十岁的孩子变成婴儿,爬回他死而复生的母亲的腹中。
时间退回十年前,董光祖的母亲抱着一个女婴来到女儿溪边。
从虚空中走来的我上前道:「夫人,您在做什么?」
女人没有抬头:「姑娘,您是外头逃荒来的吧?」
「您瞧出来了?」
她叹气:「饥年,村子里没口粮留给女人吃。」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我养不起我的女儿。」
「她叫董招娣。」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