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我今儿骑马来的。”
我骑马来的。
你曾说过,骑马危险,定然要小心;还说过,往后一定要你陪着才能骑马……
这些话,你也通通忘了不成。
可是,我都记得,你说过的话,我全都记得。
这话一出,纪明身形一顿,似乎很惊喜,四下查探。待瞧见大石背后的桑沉焉,当即快步而来。
桑沉焉的无力和彷徨,这才有了一点即将落地的迹象。
瞧着他一步步行来,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心上。
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差错。
纪明气息不稳,慌张道:“你怎的来了?”
若说方才桑沉焉因纪明毫不犹疑的步伐,压下去三分火气,而今纪明这话,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那颗泪花,在眼角转动许久的泪花,化作斗大的珍珠,顺着少女惨白的面颊往下,且有越来越凶猛的气势。
桑沉焉昂头看向纪明,“我为何不能来!难不成这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所以我不能来!”
眼看说错了话,纪明愈发惶恐,“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给你说来。”
男子的不断后退,以及言语之间的闪躲,霎时间令桑桑的自信,冲到脑门,
怒斥道:“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你说,我等着你呢。你且是好好说来,你跟一貌美姑娘,在这男女幽会之地,千层林,见面,是个什么意思。”
桑沉焉的话,越说越不成模样。
她正愁苦如何再创佳绩,蓦地被纪明拦腰抱起,三五步走远,寻到最近一间厢房,推门而入。见纪明反手关门,一副此地已然是自己做主模样,桑沉焉慌张起来,不停拳打脚踢。
愣是将一脚的尘土,踢得纪明满袍子都是,连肩上也落下好几个印子。满以为好歹能落地,却不想,纪明落在后腰的手箍得越发紧了。
“莫要作怪!”
桑桑吹胡子瞪眼,“你还有脸来怪我!”
作者有话说:
桑桑:你这是看上别的狗了
纪明:请容我说句话
第59章 大相国寺(中)
◎纪明倏忽凑上来,落下一吻◎
纪明从未想过桑桑会在再等时候出现, 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猛然间想到往日绛雪轩的场景。桑桑被训斥之后,倔强偏头不让泪珠滑落, 那副伤心却惹人怜惜的模样。
登时脱口而出,“这般污言秽语, 是好人家姑娘会说的话。”
此言一出, 桑沉焉气得脑仁疼, 顾不上许多,一掌推在纪明肩膀。偏生这人坐得稳当,仅仅是晃动一下。
如此,桑沉焉越发生气, “当初在崔府君祠前上香,先生是如何说的, 不过才这般时日,就记不住了,觉得我不是个好姑娘了?
你是不是觉得方才的姑娘极好?
她是谁家的姑娘来着,可能帮先生管理家务, 料理后院……”
桑沉焉话未说完,纪明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几个意思?你倒是说话。”桑沉焉忍无可忍,继续怒斥。
姑娘低头看向纪明的发冠, 温润透亮的玉冠,掩映在墨发中央,突兀异常,瞧得人眼花。
眼角的泪珠簌簌而下, 断然没有个停歇的时候。散落在衣襟, 散落在耳畔碎发, 更是有几滴,落在纪明衣袖,无声晕开,润湿好大一块儿。
越过窗棂而来的正午烈阳,将屋内一切照得透亮。
桑沉焉的哭泣,从默默撇嘴,到无声咆哮,撒下的每一滴泪都似乎滚落在纪明心上。她如此难过,为的不过是方才的姑娘,或许还有自己前些时日的刻意回避。
余光瞄见烈阳下的泪珠,纪明心中好似有万千蚂蚁在撕咬,疼得不知从何处说起。到了今日这般境地,能做的已然做下,再无描补的可能,往后都是天意。
既如此,那还有何不能言明的呢。
如此这般思量许久,纪明才动了动嗓子,试探着问道:“若我不再是以前的模样,你我在崔府君祠前的誓言,还作不作数?”
他终于说了话,却是这样的话,桑沉焉的心,蓦地如坠冰窟。
她没了大声叫喊推攘的勇气,好似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被人掰开了,揉碎了,如何也立不起来。
“你……怎么……怎么……就不一样了?”
她相信先生,即便是方才眼睁睁瞧见了,也要他亲口出说来才是。
等啊等,半晌无话,她只能从纪明略是起伏的胸膛,觉得他还活着。终于,这人箍在自己后腰的手动了动,她当即叹息,果真活着。
纪明低声哀求道:“我不再是个好人,不再是个君子,做下丧天害理的事情,更是随时可能没了性命,
那誓言还作不作数?”
他的言语,宛如秋日绵绵细雨,轻飘飘落在瓦当,掀不起半点涟漪,却寒彻肺腑,经久不散。
桑沉焉蹙眉,嗯?不是因方才的姑娘,是别的什么事儿?
浆糊似的脑子越发不够使了。
她这厢尚且迷糊着,低头不言的纪明却以为她不愿,一时之间将头埋得更低了,低到自己衣袍前,低到尘埃里。放在桑沉焉身后的手,缓缓地,很是不舍地,落下。
“罢了,就当我今日不曾见过你,你也不曾来过大相国寺。”
话音方落,桑沉焉抽泣着大喊,“你这是什么话,当真觉得我不好,当真觉得我不是个好姑娘。我往后再不说人闲话,好好的,努力上进,勤加练习,一定做个比方才那个姑娘还要好的姑娘。
明哥哥,你等等我好不好!
你等等我……”
突然,那有力的手掌,转了个圈,又抚了上来。如此还嫌不够,另一只手也上来,将桑桑牢牢环在怀中,狠狠地摁在胸前。
纪明再不复方才的失落和不安,断然道:“你个小姑娘,再没有后悔的时候了。就算往后再如何,你也只能跟着我。”
桑沉焉不解,“我何时……何时……后悔了。”
听她说话之间,尚余抽泣声,纪明顺势将人拉下坐在自己怀中,抬手替她拭泪。一滴滴,一片片,妆都哭花了。
活像个小花猫。
纪明在她耳畔轻言,“莫要哭了,这等事情,往后再没有了。方才的姑娘是王太尉家中侄女。我来见她,一是因阿娘,二是因公务。公务之事,不急,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其余的,是万万没有的,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们在崔府君前许了三生,是生生世世要在一起的。
我如何能抛下你去寻别人呢。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言语轻柔温和,像是一汪清泉徐徐流淌,入到桑沉焉心中。
她些许平复心绪,心中的不安落下,却不知为何,难过之情更甚,铺天盖而来。她自己像是湖中乌篷船,在风暴中颠簸,半点不由人。
纪明替姑娘拭泪,泪水越来越多,越来越迅猛。
他一时手足无措,停下来,转而拉着桑桑的手,轻轻安抚,“怎么了?”
桑沉焉从不知藏着掖着,立时开口,“我们往后是要一辈子在一处的,是不是?”
纪明点头。
“再没有别的姑娘?”
纪明点头。
“再也不能不理我?”
捏着桑沉焉素手的大掌一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再没有了。”
纪明言语中的慎重和镇定,透过肌肤传到桑沉焉心房,她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番郑重,登时多了几分气势。
抬高了声调,“那你可是承认之前,对不住我?”
这般快就开始娇气嗔怪,纪明笑笑,“你要我如何?”
桑桑哽咽一声,“我要好好想想,不能便宜了你。这些时日,可是害苦了我,我阿娘都给我说了亲事。要是你再晚些后悔,我可是就真的许给别人了。”
“宋府三公子?!”纪明佯装坦然淡定道。
“你怎的不担心,我可是好些人家都来谈话说娶亲的姑娘,可是紧俏呢!”
纪明:“宋三公子不是好人,我们桑桑断然看不上他。”
桑沉焉傻眼,“你……你,明哥哥,你背地里说人闲话,实乃不是君子所为。”
突然,纪明抬眼看她,眼神分外不安忐忑,令桑桑心下一惊,“明哥哥,你这般看我做什么?”
顿了顿,纪明方才再次说道:“方才我的话,你许是没听见。我再给你细细说来……”
而后,纪明说道阴山百姓,说道袁记酒肆娘子,说道谢将军,更是说道自己同六殿下结盟之事。说了许多许多,多的是桑桑从未想过之事,多的是大逆不道之事……
纪明问道:“约莫就在这月,月氏就要南下,届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饿殍遍地,我不再是磊落君子,不再是于国于民有益之人,
你可还愿与我,守着崔府君祠前的约定?”
一番话说得是桑沉焉惊骇万分。她不过是个闺中姑娘,纵然对阴山如何,谢将军如何有所耳闻,却万万到不了这等地步。待镇定下来,心中除了惊骇之外,更有心疼,更有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