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系夫君日常_赵朝朝【完结+番外】(73)

  谁知,未过得几日,吏部突然反悔,说是前些时日负责盖大印的书办, 公务时分饮酒写错了人,发错了文书。将本该是上科榜眼冯康安的任职文书,落到了宋禀名下。惹得前朝众人眼珠子转个不停。

  稀罕得很。吏部如此折了颜面也要保下宋禀,这背后的故事, 愈加耐人寻味。

  宋禀对此一句话也无,仅仅是某日下值之后,不辞辛苦特意赶到鸿胪寺衙门,同纪明说了几句话。

  那日狂风席卷大地, 掀起落叶狂沙, 叫人缩着脖子, 揣着双手。真是多年不曾有过的迹象,骇人得很!

  他二人身着官袍,也不避讳,就在衙门口的大槐树下,一个萧索冷清,一个寒气逼人,相对而立听风。皆非常人也。

  袍角乱飞,宋禀使手摁了摁,方道:“兄长,爱慕之心人皆有之。我从前不知兄长心意,种下今日苦果,还望兄长见谅。”说是致歉,可哪里有道歉的模样。

  顿了顿继道:“早年在北地康先生茅庐前,小弟有幸听过兄长高论,言道——最是人心不可谋。人心难测,人心难控!小弟已说服家人,去往桑府提亲,自然是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点,料想兄长当是明白。

  于有些人而言,一如不见如隔三秋。

  盼望日日相见,朝朝暮暮才好。”

  话说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纪明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不停搓捻,活像是要将指尖的空气捏碎,跟周身不断飘落的槐树叶子一道,扬了才好。

  眼前是宋禀眼角眉梢之间止也止不住的笑意,耳畔是他清亮欢喜之下字字上扬的言语,落在心口,犹如巨鼓重锤。

  秋风不止,人心起伏。

  心绪翻涌,纪明望向逐星小筑的方向。隔着御街酒肆,隔着茫茫人海,甚也瞧不见,可纪明像是感受到了桑沉嫣投来的视线。她脸上有笑,眼中有光,素手轻扬,“先生,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等你!”

  许久不曾相见,只能从仆从的只言片语当中,知晓她的近况,她早膳吃了什么,晚间几时安睡。听闻她这些时日又落了几次泪……念及此,纪明很是后悔。

  后悔自己为何醒悟得这般晚,这样迟。面对如此劫难只能逃避。

  后悔,揪心得疼。

  不过,眼下局面已成,该当是最后一击了。

  宋禀今日种种,是在一步步击破自己防线,纪明心中明白。从这人光明正大拒了吏部的委任开始,这场无声的战役便已打响。往昔三五相聚,也成过眼云烟。

  许久,纪明只冷声道:“如今各为其主,该当好自为之。”

  这话,是对过去好友之情的告别,也是无声的战帖。

  说罢,纪明拱手告别,扬长而去。徒留宋禀在原地伫立,望着纪明的背影叹气,这人果真是沉得住气。

  未来的十多日里,宋禀隔三差五往逐星小筑送礼,或是街边的饴糖,或是泥娃娃,或是一根根精巧的朱钗。被人退了回来,亦或是收到数倍于自己的回礼,宋禀也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照旧每日上衙门点卯,应对同僚之间的或盘问或嬉笑。自己的婚事毫无进展,姚夫人也陪够笑脸,上了脾气,他仅仅是轻声安稳,“阿娘,快了。就快定下来了。”

  果然,过不多日,宋禀得了纪明被戚夫人压着,于后日在大相国寺相看王太尉侄女的消息,异常兴奋,扬天大喝,“终于是到了这日。”

  而后,临到头才吩咐小厮,将消息递给桑沉焉。

  已然正午,桑沉焉不知从家中哪个仆妇口中,得了纪明相看姑娘的消息。来不及问道是哪家姑娘,消息是否可靠,正在饮茶的她,突然之间一个不稳,手中的茶盏没能握住,“哐当”落地,碎裂成片。

  滚烫的茶水滴在地上,溅落裙角,润湿大片,连带着紫苏色绣鞋一角,也落下不少茶叶。

  当真是狼狈。

  她是顾不上这些,立时起身,狂风一般出门。委实太过急切,脚步迈得还不如门槛高,磕绊在地。一旁的丫鬟紫衣瞧见,忙不迭赶来扶她,却被她一掌推开,只听她大声道:“快,我的马呢?快牵我的马来!”

  桑府这等人家,除了日常所用的马车,何来别的马匹。桑沉焉口中的马,该是纪明送与她的小马驹,目下尚且在北郊马场养着呢。

  如何给牵来。

  紫衣见她双目无神,浑浑噩噩,又道起了胡话,慌张喊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家中除了马车,并未有马。姑娘……姑娘……”

  不及紫衣如何,桑沉焉站定之后,扶着廊柱跌跌撞撞往外走。丫鬟不放心跟着。只见她左拐右拐,穿过月亮门往倒座房而去。倒座房中住着的不过是家中小厮仆从,以及,唯一的马车。

  众位小厮见三姑娘来此,忙请安,而后又见紫衣来此,招呼道:“给姑娘卸马,给姑娘卸马……”

  听了这话,方才慌张得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的桑沉焉,停下来,不停四下查看,像是在寻摸何处停放着马车。茫然四顾片刻,顺着一众仆从的视线,在倒座房一角落,瞧见悠闲休息的马车。

  此刻,很是不解的小厮管事们,在紫衣的招呼下,替桑沉焉卸马。到底是经常干活的人,三两下便卸了下来,递到桑沉焉跟前。

  桑沉焉刚要接过,被一高瘦小厮拦住,他试探地提醒,“三姑娘,这马刚从马车卸下来,没有马鞍,可是用不得。”

  像是听不明白他的话,仅是知晓有人阻拦自己,桑沉焉登时一个眼刀,恶狠狠刀人一眼,一把拽过缰绳,厉声道:“给我!”

  小厮无奈,只能顺从。如此这般,桑沉焉出得府门,紫衣敲了敲自己脑袋,回褚夫人处报信。

  桑府人仰马翻自是不提,且说已然出门的桑沉焉,在街道上策马扬鞭。京都法令如何,是挨鞭子还是罚金,她全然记不起来。

  盘桓在脑海中的,不过是往日北郊马场骑马之时,纪明教她的一些话。

  “你骑术不佳,往后骑马可得当心,万不能为了一时欢喜忘了分寸。”

  “脚踩在马镫上,踩得结识了方可挥动缰绳。”

  “上次你从马背上滚下来,忘了是谁给你拖着的了?这般记吃不记打。往后骑马可得是要我陪着才行。”

  先生,你说过骑在马上吹风,能使人忘却诸多烦恼,如坠云端,我怎的一点子也感受不到呢。

  先生,我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好似缺了一块。

  我用力往前奔跑,朝着城门的方向奔跑,却如何也到不了似的。

  不过是三条街,五个巷子,二十八座酒楼分茶铺子,一百三十五个小贩,怎生越来越远呢。

  大相国寺,太远了。

  话说大相国寺这地儿,依仗着地广人稠,厢房寮房极多,山前一百八十八级天梯,山后断崖云海,一直是京都男女相看的绝佳之地。恰逢秋日将尽,北面红叶漫天,层林尽染。金黄的柏树,间套染血红枫,苍翠青松,更添一分忧伤和凄美。

  桑沉焉不知自己是如何从山前一百八十八级天梯过来,又是如何寻人问路,最后如何到得千层林的。

  她只知晓,满目赤红,满天的妖颜之色,刺得人双眼通红。偏生睁不开,躲不了。只能瞪大了眼瞧着,眼睁睁瞧着。

  瞧着纪明立在枫叶之后,月白长衫昂然挺立,不断同跟前的姑娘说话。

  隔得太远,不明白她二人说了个什么。但见那姑娘,头顶簪着偌大的莲花冠,别的一丝钗环也无,素净通透,又极其妍丽。她双眼盯着纪明,仅间或含笑不言。

  即便如此,桑沉焉也能明白,该是先生说了什么笑话,惹得姑娘发笑。

  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以前怎的从未见过。如此沉着冷静,面对先生的刻意讨好,也能这般矜持,这般端庄。

  当真是好极了。

  比桑桑自己,好了不知多少。

  该是同先生并肩而立的模样。

  如此这般思量,桑沉焉很是无力,恨不得打个地洞,自己窜进去了事。这般莽撞过来做甚!

  来看先生同别人嬉笑欢喜,琴瑟和鸣,顺带来恭贺先生么?

  可是,她为何很是难过呢,有些心疼,有些不稳,更是有些眼花。

  先生,我们在崔府君祠堂,上了香,许了三生,你忘了不成。

  你怎么能忘。

  先生念书历来过目不忘,偏生这事儿,怎生忘得这般干净,这般迅速。

  很不甘心。

  她浑身酸软,无力地倚靠千层林入口的大石,将自己埋在看不见的角落。好似如此这般,就能直到永远,就能光明正大,分外坦然地跟这姑娘比一比,同时控诉纪明的刻意遗忘。

  终究一切都是徒劳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姑娘行个万福礼远去,仅剩下纪明一人立在碎石小径上。

  纪明目送姑娘远去,到再也瞧不见了,才缓缓动身,预备离开。

  桑沉焉见状,手指无意识扣在大石上,指间泛白,异常用力。仿若耗尽周身的力气,她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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