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我等你许久了。”
这话说得,略带些委屈。她也不知为何,等了这般久才见着人,该是高兴才是,怎的声线含糊,眼角润湿。
纪明缓步上前,“累不累,进去坐坐,还是去一旁的半山亭。”
桑沉焉看着他,摇头,“不累,就是许久不见先生,想着先生恐是耽误了。见不到人,有些难过。”
“我答应你的事,定然是要办到的。今儿事出突然,来得迟了些。给你道歉,嗯。”
“我不要先生道歉,先生能来,我已然很是高兴。”
纪明笑笑,命落玉和碎砚在廊下候着,自己推开绛雪轩大门,邀人入内。桑沉焉顺从跟着,到百宝架后的矮塌,各自安坐。
一时之间,二人无话。本是分外熟稔之人,突然之下显得有些陌生,不知该如何开口。
桑沉焉半低着头,好半晌才说道,“先生,我今儿及笄。”
“我知。这厢有礼物送与你,你且猜猜是个什么。”
恍惚中,桑沉焉听着像是有礼物,猛然抬头,惊喜道:“是个什么?”
少女眸中的光彩,敢与天穹繁星争辉。素日里若隐若现的酒窝,浮出水面,迎着透过窗牖而来的晚霞,纪明仿若瞧见了九天仙女。
他登时一手撑在矮塌上,靠近了些。
“你猜猜。”
“我如何能知。”被他的举动,晃得有些头晕,桑沉焉顺嘴道。
“你好好想想,定然猜得到。桑三姑娘聪慧不凡,如何能不知晓。”
第一次有人夸赞自己聪慧,偏生这人还是纪明,桑沉焉的脑子,登时很不够用。
霎时低头,有些害羞,心绪翻涌,“先生说我什么?”
“桑桑聪慧,是这世间最为聪慧的姑娘。”
听罢,如坠云端,桑沉焉不敢抬头,双手不断相互搅着。
心虚道:“我……不好……我……不如先生说得这般好。先生想是看错了。”
纪明挑眉,“哦!我如何能看错,你张开眼,看看我哪知眼睛不好使。”
“没有没有,先生极好。”桑桑一个劲儿摇头。
先生再好不过,她这话是如何说的,忒不好了。
“既是如此,你抬头瞧瞧。嗯,就瞧一眼。瞧一眼,不用你猜,我也告诉你,是个什么礼物。”
许是受了蛊惑,在一片迷蒙之中,桑沉焉抬头。
此刻的纪明,靠得极近。原本搁在二人之间的矮塌,也被他用手靠着,占了一半去。这般距离,近得能听见纪明的心跳。
如同自己的心跳一般,杂乱无章,四处撞击,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
视线向上,可见纪明长袍的圆领中透出点点素色中衣。一丝繁复的花纹也无,素白丝绸,光滑地贴着脖颈。
她不敢再往上看,含糊道:“先生极好,眼神也是极好。方才是我说错话了。往后再不敢了,还请先生饶恕我这次。”
“你还没好好看看,如何就没有以后了。”
纪明低头,只能瞧见她乌黑的墨发,长长的眼睫微颤,再有便是姑娘避开之时,微微晃动的朱钗。
瞧不见她是何神情,却也知晓她面如彤云,羞赧通红。
“不看了不看了。先生是不是不想送我礼物,拿这些话搪塞我呢。”
纪明笑出声来,还是这般急躁的丫头,沉不住气。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隔了这般距离,纪明的笑声,仿若在桑沉焉耳畔环绕,久久不绝。和着男子呼出的热气,窜入少女心田,有些痒,有些难耐。
她不知如何应对,在矮塌上动了动,好让自己舒坦些。
细微的举动,落入纪明眼中,他再次笑出声来,比适才更甚。
桑沉焉觉得这是先生在笑话她耍无奈,登时来了精神,偏头斜了他一眼,“先生笑话我!这多年了,先生还是要逗我玩儿。”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儿,我当你记不得了呢。”因着几乎从未听她说起,纪明如是说道。
“我是不如何记得,可是五哥常跟我讲,说先生小时候专程逗人玩儿。”
纪明若有所思,“哦!原是这样,那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怎么称呼我的?”
桑沉焉陷入沉思,试探道:
“大公子?”
“纪大公子?”
见纪明皆是摇头,桑沉焉有些苦恼。这都不是,那依着她早年的性子,莫不是直呼其名吧。那可真是无礼至极。
像是瞧出她心中所想,纪明提点道:“我比你大上几岁,桑桑小时候叫我哥哥来着?”
桑沉焉震惊地忘了眼下的处境,“哥哥,我五哥没打你!?”
此话一出,方觉得不对,找补道:“明哥哥?”
纪明双眼放光,嘴角微扬,“再叫一声。”
“明哥哥!”
“嗯~”
“明哥哥。”
眼下的纪明,将方才眼中的冲动掩埋,窗棂环纹映在他面颊之上,仿若亲切可人的邻家哥哥,令桑沉焉不似适才那般防备。
“明哥哥,你还未告诉我,是个什么礼物呢?”桑沉焉借机询问。
见好就收,纪明从一侧壁橱取出个匣子,小心翼翼放在桑桑跟前,“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匣子四周,接连不断的海棠花,让人见着便心生欢喜。
桑沉焉问:“为何是这个花纹,有什么讲究不是?”
纪明意味深长道:“是有些讲究,往后再告诉你。”
“眼下就说不好么?”
“不好。往后再说。”
见他如此坚定,桑沉焉也不好再问,利索打开匣子,只见内间躺着个珍珠桥梁簪。一排排不大不小的珠子,整整齐齐排着,光滑圆润,熠熠光辉。
她将簪子取出,放在掌心。太过激动,几次都没能放好。
见状,纪明伸出手,从桑沉焉手中拿过,缓缓放在她摊开的掌心之上。
郑重无比。
不过是个小小的簪子,桑沉焉却觉得沉重万分。
赤金的簪柄,温润的珍珠,泛着莹莹光亮,恍得人眼花缭乱。
时下议亲,到男女相看之时,男子若是中意,则替女子簪上簪子,以示落定。
而今这簪子,落在桑沉焉手中,稳稳当当落在她手中。
她不知该当如何,只是瞧着簪子发愣。
忽的,听见纪明略是迟疑道:“尚且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且是等等,过不多时便好。”
闻言,桑沉焉念起钱弗若的话,权当纪明所言,乃是戚夫人打算替他定亲之事。得了这话,还有什么心酸可言。
脑中好似万千烟花绽放,盯着纪明的眼睛,“好,我等着。不论多晚,我都等着。”
“不会太晚。”
二人四目相对,视线交织在一起。
你笑着,我亦跟着笑开。
远未到盛夏,好几扇窗牖半开的绛雪轩,围绕着一股从内心深处泛起的热气。吹到你的面颊,拂过我的耳垂。
“先生,你别这样看我,我有些害怕。”许是纪明的视线越发热烈,桑沉焉浑浑噩噩的脑子,越发不好使。
“还叫先生?”
桑沉焉霎时间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小鹿乱撞,“那该叫什么?”
纪明又是一笑,“方才说过的,你莫不是忘了?”
又被人逗了,桑沉焉这次只能鼓鼓腮帮子,没勇气招呼回去。
“先生欺负人。”含混道了一声。
姑娘的嗓音,甜软糯糯,带着些些上扬的尾音,恰如泛舟湖上的乌篷船,荡漾进入人心间。
纪明嘴角微动,喉结翻滚,捏了捏手指,起身到一侧的冰鉴之处,取出个食盒,拎着回来坐下。
取出一碟子荔枝,递到桑桑跟前。
“你尝尝?昨儿新得的,一直冰在这里,新鲜着呢。”
刚被人打趣,桑沉焉还害羞着,不动。纪明将碟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尝尝。”
就算她如何低头,也瞧得见这艳丽无比的荔枝,一颗颗硕大无比,丹红饱满。委实没能忍住,桑沉焉一口口吃了起来。
因着并未抬头,只顾着从碟子中取,并不知晓其中的荔枝已然是最后一个。待桑沉焉伸手将这荔枝握在手中,并未碰触到其他的。
她才有些慌神,大眼去看,真真就这一个了。
多稀罕的物件儿啊,全被她吃没了。
手中的那颗,变得滚烫无比。心知应该还回去,让先生也尝一尝,可都握在手中了,再放到碟子中去,委实有些不好。
游移不定之间,桑沉焉就着低头的姿势,去瞧纪明。
见她好似犯错的仓鼠,探头探脑,纪明心痒难耐,又逗人玩儿。
“也不说给我留一个,且是这地儿还不是你当家呢。”
窘迫之下的桑沉焉,只能隐约明白先生这是又在打趣她。偏生她目下的姿态,只能瞧见纪明说话间,不断翻动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