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迎上她的笑颜,“什么好消息,这般开心,快快说来。待你说罢,我也有个消息要告知。”
桑沉焉在纪明书案一侧的蒲团落座,“先生有何好消息?当然是先生先说,我怎敢在先生之前呢!”
“无碍,你先。”
桑沉焉摇头,“不行,此前先生曾说,我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子,今儿也不能坏了,我仍然要做先生心中极好极好的学子。”
聪慧机敏如纪明,能言善辩如纪明,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你既然当我是先生,先生的话,自该听从。先生让你先讲,便是你先。”
今日的先生,许是太过开心,喜形于色不说,又允她打破规矩。迟钝如桑沉焉,也略觉得眼下的纪明有些不对,自以为无人知晓地挑眉看人一眼,并未发现什么。
不好再拒,桑沉焉收敛一脸随意,慎重道:“先生,我听闻朝廷打算开恩科。说是为了平息北地民心。去岁之事,北地好些官僚、举子、豪绅,都替谢将军不平呢。”
纪明一顿,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都好到一块儿去了。
虽然未一眼不错地盯着桑沉焉,可仅是余光一瞄,纪明也瞥见她如何也压不住的欢喜雀跃。
不忍她失望,纪明权当自己并未知晓恩科之事。蓦地转头去看她,双眼迸发光亮,急切道:“这等朝政大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果见她笑得双颊布满彤云,满脸讨赏,“先生,你说我厉不厉害。这等大事,现在约莫还未出得政事堂呢,我就知晓了。先生,我厉不厉害。”
双瞳剪水,又透着股清泉石上的自在。
纪明好似又听见了自己抑制不住的心跳。
噗通噗通,一声声,快得能从胸腔中跳出来。
他想,或许这恩科,是官家给北地官僚百姓的解释,也是他纪明给自己的解释。
万难当前,莫敢回头。
不自觉地,纪明喃喃道:“真厉害,桑桑是世上最为厉害的姑娘。”
从胸膛而出的气音,过于缥缈,饶是离得如此近,桑沉焉也听不真切。
“先生方才说了什么?”
眼神迷蒙,全是求知。
纪明暗自叹息,真是个败兴的小丫头。
“先生夸你呢。说你很是厉害。”
少女惊喜。“当真?”
“千真万确。”
“那我这个消息,先生开心不开心?”桑沉焉该是觉得纪明有些气虚,连说话都不太清晰,是以不禁凑得更近了。
独属于少女的幽幽体香,再次传来,照旧在纪明鼻尖萦绕。
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没有落荒而逃,而是任由自己沉浸在如斯美景中。
颇有些魂不守舍,“开心。很是开心。”
桑沉焉像是得了赏的皮猴子,“先生能开心,真好。我就想见着先生开心。巴望着先生永远开心。”
这话令已然有些迷糊的纪明,越发迷糊了。
他情不自禁低头去瞧她,可三姑娘半垂眼,托着腮。瞧得见她上下翻飞的眼睫,瞧得见她素手纤纤,却瞧不见她心中所想。
遂,纪明哄人,“待恩科之事明发四处,我去礼部递上状子,我们再去骑马可好。”
恩旨明发,递了状子,他纪明就真的迈出去了。
虽说到得官家眼中之前,结局如何不定,但,念在北地民心之上,念在民怨之上,
官家应当会给他一个出头之日。
届时,一道骑马,一道赏月……好多好多,全是一道。
纪明脑中正描摹美景之际,忽听三姑娘疑惑道:“为何要等,以先生高才,当是不惧怕才是。为何要等,我们明儿就能去骑马!”
委实无话,纪明再次叹息,
好个败兴的三姑娘。
第37章 未来
◎这个未来里,定要有隔壁那个姑娘。◎
恩科的圣旨, 来得比想象中早些,二月初一便明发各处。
只因六皇子一行还未到得阴山,月氏就冒着化雪的春风, 卷土重来。月氏原不过是个逐水而居的小小部落,去岁新得了羌戎, 疆域拓展, 紧邻阴山, 东靠吉海,势力大涨。
从原本的草屋茅棚,一跃而起,有了草台子宫殿, 有了文武班底。
也有了问鼎天下的豪气。
得胜之际,人心最为膨胀。
如此, 首领拓木,将羌戎的宫殿、各处官邸搬来使用,连在朝文武官职也有样学样,不仅分毫不改, 更是大肆封赏。手持纯金马鞭,高指阴山,
“破阴山者,封上将军。”
不管朝中已有一位上将军, 也不管上将军脸色如何。
此话一出,隔日便挥师南下,剑指阴山。
大邺朝堂,对战之事, 军民安抚之策, 恩科何时, 诸如此类,尚还在政事堂商议。蓦地闻此军报,一个个上了年岁的相公,险些稳不住头顶的官帽。
如此这般,恩科的圣旨顺利发往各处。
既然是晓谕各处,纪府再世如何避世,也得了消息。
纪尚书长居不出的东风楼,灯火通明,戚夫人所在的正院,不断跳动的烛火,彻夜不眠。虽然同居一府,却没多少往来的四房,也点了一夜的烛火。
暗流涌动,水面无波。
翌日一早,纪明破天荒去明理堂告了假,同汤先生言语一番,惹得汤先生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捻着胡子连连道好。
那笑声穿过空旷的明理堂东侧三间房舍,再透过洞开的窗扉,叫一旁等着上学的桑正阳、纪翀、纪翼几个,恍惚中觉得汤先生已然疯魔。
后见纪明出来。这人今日分外精神,圆领广袖岩纹褐色长袍,兽首银缘带銙,原本佩戴玉珏的位置,被带銙的金丝流速代替。
明理堂东侧不过仅三间打通的房舍,他从汤先生端坐的高位之侧,缓缓而来,矜贵无比,令人颇有些不敢直视。
纪明,这还是那时常一身素色衣衫的纪明么。
纪翀兄弟两个上前见礼,折服于兄长的风采之下,并未多言,而平素最为不靠谱的桑正阳,仅是草草见礼。
这二人,都不一样了。
纪明浑身喜气 ,“五郎,何时去礼部递状子,我们一同前去。”
桑正阳怔住,“真的么,”半晌大笑, “大郎,我们一道去。这几日我写好了,再请人做保,便可去户部。”
知晓桑正阳此前因家中之事,日日苦读,很是刻苦,全然不复往日散漫,纪明报之一笑,也不多为打搅。
“好,我稍后也去写,请人做保。”
说罢,挨个同三人告别,温言道了几声好生念书,便往正房而去。
四处春意盎然,绿意葱葱,正房却处在春日无法触及之处,萧瑟枯荣,腐败陈旧。不过随着纪明的到来,仿若掀开了春日的序幕,霎时间有了些许生机。
瞧见田妈妈早已等在门口,纪明远远拱手见礼,大袖摆动,岩纹中所含的金线,映照春日华光,委实灼人眼。
田妈妈喜极而泣,不想使人瞧见,背过去悄悄拭泪。转身回来,纪明已到跟前。
“劳烦妈妈等候。虽是春日,乍暖还寒,妈妈还是当心些为好,往后别等了。”
是啊,明哥有了这次春闱的机会,她纪府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不用年年盼消息了,日子越来越好,自然是不用等了。
田妈妈笑着流泪,“是啊,都快过去了。妈妈我还得好好将养着,好好过日子呢。”
二人说话间,进得正房内间。戚夫人身着暗红大袖衫,起身相迎,笑道:“我儿,消息可是真的?”
纪明上前将人掺扶住,“母亲,自然是真的。晓谕各处,天使昨日于宣德门,当着满京都的面儿念的,如何还能作假。”
戚夫人顺势坐下,“也是,如何做的假。是母亲我高兴糊涂了。”
他母子二人,一人在窗前的矮塌上靠着凭几,一人恭敬在一旁候着,一个褐色长袍,一个暗红大袖衫。
多少年过去,母子二人终是等到今日,不约而同地连衣着也不同于往日。
“母亲,儿子想着,过些时日就去礼部,将状子的事儿定下来。毕竟恩科,事关北地,能不能惠及纪府还犹未可知……”
不待人说完,戚夫人喝道:“事到如今,怕什么。而今是他,是高座上的官家有了关口,不得不低头,难不成他放了北地诸人,却独独不能放过我们。再说,当年你祖父不过是依大礼,仗义执言罢了。被记恨到如今,很是够了。
他还能如何!”
戚夫人的怒气喷射而出,全然压不下去。因纪府最为艰难的日子里,东风楼纪尚书长居不出,唯一的孩子纪明年岁尚小,全靠戚夫人一人独自强撑,
这才有了长大的纪明,有了能分忧解难的纪明。
纪明心知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忙不迭上前安慰两句,见人心绪些许稳定,才试探着说起了自己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