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系夫君日常_赵朝朝【完结+番外】(38)

  自知真的做错了事,褚夫人嗓音有些颤抖,久久不愿从桑翊胸前挪开。

  又是一阵沉默。

  褚夫人心中越发没底,空荡荡,晃悠悠,跟屋外廊下的花灯一般。

  突然听闻桑翊长长叹息一声。

  她平素里作怪的底气霎时间散去,泪水不争气地滑落。一滴滴滚烫无比,落在桑翊胸前。

  心道:她就知道,不能成为好贤内助的女子,早晚会因为犯错被夫婿嫌弃。

  可她们跟旁人哪能一样。

  她们自然不一样。

  褚夫人气不过,揪开桑翊前襟,狠狠咬了一口。

  泣道:“你说话!你到底是要为了自己的官职,卖了自家姑娘,还是带着我们娘三,一块儿回湫水河种地去。”

  桑翊疼得吱了一声,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了。

  缓缓道:“你我结为夫妇已经二十多年,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从来沉不住气,有气当场撒,有仇当场报,必不会过夜。

  我知你这般模样,还是跟家中说道就是要同你成亲。

  而后中举,来京都做官。这些年,你这个脾气一点也无收敛,依旧是一点就着,半点不吃亏。这多年,我可曾说过什么。

  你日日在我耳边唠叨,说谁家夫人又替自家夫婿寻了个怎样的好差事,转头再来笑话我,说我万年还是个国子祭酒。

  这些话,我都知道。你并非是笑话我,你是在试探我,看我是否待你如初。

  你每每昂着头笑话我,我都知你是又念起了自己于我仕途半分助力也无。

  你的担忧,我都知晓。

  你的苦楚,我亦都知晓。

  是我对不住你。

  再说,这国子祭酒,从户部领了官印算起,好似已多年去了。

  官场仕途如何,我这辈子算是见识了。我桑家,往上数几代,都不过是地里刨食吃,

  而今,最坏的,不过是回家继续地里刨食吃。

  丛与,这有何难。”

  揪了一整日的心,又逢巨鼓重锤,褚夫人深深埋入桑翊怀中,放声痛哭。

  哀嚎之声,跨过庭院,越过女墙,似乎也传到了一墙之隔的纪府。

  夜半,桑翊终于将夫人哄睡之后,替人捏捏被角,穿着双软底鞋,出门到廊下。

  乌云遮天蔽日,月光和星辰没得一丝露面的机会。寒风四起,桑府三个小的,一排排跪在庭院中。

  桑翊自然是知道他几个早就来了,也不意外,吩咐道:“随我去前院书房说话,都轻着些。你阿娘刚睡着。”

  三个小的瑟瑟缩缩到得桑翊书房,于下首落座。

  不及桑翊问话,桑钰嫣“扑通”跪地。

  羞愧道:“阿爹。这是我惹下的祸事,我愿意同崔二公子定,再去阴山,将人好好地劝回来。”

  桑翊盯着她,好半晌不说话。

  寂静无声中,桑正阳和桑沉焉也是“扑通”跪地。

  桑正阳:“阿爹,这如何使得。他崔府本就看不上二妹,再于这般境况下定亲,往后还不得由着程夫人磋磨。这事儿不能行。”

  桑沉焉:“我……我,我此前淘气,见过崔二公子,要不我写信将人劝回来。”

  桑翊端端坐着,并未叫人起身。

  轻柔说起了这两日他四下收寻到的消息。

  “听闻崔二公子眼下很是不好,阴山缺医少药,不知何时才能痊愈。是以,程夫人来说道这事儿,不过是想借着定亲的由头,将人劝回来。

  你们可是这么想程夫人的?”

  桑沉焉:难道不是?

  桑正阳:“阿爹?”

  桑钰嫣,低头不言。

  桑翊低头看了三个小的一眼,叹气,真是三个小崽子。忒不成器了。

  “阴山惨胜,是因着后方补给,是因着当今懒政,更是因着当朝狂妄自大。你们以为,他们不知此战胜得艰难,不知阴山谢家军早已是饿着肚子上战场。

  他们知晓,没什么他们不知道的。

  可这又如何呢?

  他们是京官,是日日出现在陛下跟前的京官,自是远在阴山的谢家军不能比的。

  至于崔二公子,少年冲动,缺少历练,空有一腔报国热情!

  不过只要崔相公在朝一日,崔二公子在阴山一日,朝堂之前必然会虑及此,阴山的日子或许会好上一些。

  崔二公子,在阴山比归京更有用。”

  桑翊说道最后,深深叹息。

  此前阴山多封战报,官家不过是派几个宫人,拉上几车赏赐。一兵一卒,战甲粮秣,颗粒也无。

  而今多了个冲动报国的崔道之,凡遇阴山战事,崔相公会多思量一分,前朝诸人亦是会多思量一分。

  有了这多出一分的思量,阴山才有可能守得住。

  一时无话,徒留桑翊的叹气之声,在书房内不断回响。

  桑正阳气不过,怒道:“阿爹所言之事,崔相公和程夫人必然也是知晓的,那她为何还要来逼迫二妹。难不成就数我们家好欺负,她思量着若是定亲,了了崔二公子离京前的心愿,或许他就能回来,

  如此最好。若是不能回来,也不过是我们家失了一个姑娘。”

  他越说越是心惊,慢腾腾张嘴继续,“阿爹,真是这般么?”

  见状,桑翊意外瞥了桑正阳一眼,“若真是如此,你待如何?”

  如何?桑正阳还能如何,他一无功名权势,二无兵马粮草,再者,连个算无遗策的脑子也无。

  他还能如何?

  他自然是不能如何?

  桑正阳以头抢地,哀嚎道:“阿爹,是孩儿无用。”

  往日他四下同人斗嘴,惹人嫌弃的日子开始在脑中闪现。若是当初跟着汤先生好好念书,不定泰康一十九年春闱,他就已经有个功名在身。

  不能如何,可也能递折子议事了不是。

  桑沉焉惊住,努努嘴想说话。

  桑翊:“有话说来?”

  桑沉焉眼珠子转了又转,在桑翊眼神示意下方道:“阿爹,我……适才所言,虽是不太恰当,可我们给崔二公子传信,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还知道,先生同崔二公子极为要好,崔二公子临去阴山前,先生还特意给他送行呢。

  我们托先生给崔二公子送信如何?”

  话犹未了,桑翊的目光已经如同锁链,将桑沉焉牢牢困住,然,她半分不知。

  桑翊:“此前朝堂论阴山之事时,崔相公在朝臣跟前的一番话,我不知你几人知道得如何,不过在场的崔二公子肯定全然知晓。年少之人,因相貌、因才情钟情一人乃是常事。崔二公子到咱们跟前致歉,以及后来请命去阴山,此间隔了好些时日。

  若说崔二公子是因为一个姑娘败走阴山,那真是笑话。

  他是羞于有这样的父亲,这样视百姓于无物的父亲。

  传信于他,说什么!

  说——即便到了这等境地,你父亲也只想保住你,并无增援阴山的打算!?”

  桑沉焉知道自己又想岔了,跟桑正阳一般,将头埋到青砖上,再不言语。

  如此就剩下桑钰嫣许久未言。她一向是几个孩子中最有成算的,见她颇有些成竹在胸,桑翊问道:“蔷蔷可是有话说?”

  蔷蔷是桑钰嫣小字,跟三姑娘的小字桑桑一样,也是桑翊亲自取的。

  桑钰嫣:“请恕孩儿无礼,阿爹适才跟阿娘说的话,我猜到几分。我想问阿爹一句,得罪崔相公,您是打算带着阿娘和我们三个,辞官归家么?”

  桑翊不言,因他委实不知该如何说起。官职在身,于他而言,不是一份荣耀,而是一份责任。同时也令他一腔忧国忧民的热情,有了个出口。

  舍不得么,实乃有些不舍。

  可是同家人的幸福安康相比,他觉得自己算不上如何爱国爱民,他愿意照顾好自己的家庭。

  不见人回话,桑钰嫣继续道:“我知阿爹的抱负和担忧,也知得罪崔相公的下场。

  我如阿爹一样,不愿阴山百姓受苦,更不愿阿爹、阿娘、五哥、桑桑因我而受难。

  我愿意同崔二公子定亲,以解眼下困境,

  我也愿意去信崔二公子,待阴山大捷,我和他成亲。”

  桑翊:“不行!”

  桑沉焉:“二姐!”

  桑正阳:“三妹!”

  一瞬之间,几人闹哄哄围着桑钰嫣劝解,她一言不发,缓缓环顾几人,待终于有了空隙。

  她笑道:“阿爹未归家之前,我已遣了素娥去寻程夫人。如今再说什么,已然是迟了。”

  桑翊震惊中失手摔了茶盏,茶汤落于青砖,眨眼之间就翻滚着不见。

  怒道:“你可知你在作甚!你以为就是定亲成亲这般简单。你可知,若是定了亲,崔公子依旧不归京,你怎么办?届时你就是他父子、母子斗法的阶下之物,人人都能踩上一脚,人人都能拿了你的错处,规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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