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处,纪明总是悄然立于桑沉焉身侧,待余光瞄见她的笑意,他便从眼角散出几分忧愁。
我于你而言,只是先生罢了。
往后的岁月,愿你念起闺阁年华之时,能记得这段岁月。
在无人瞧见的角落,桑钰嫣越发愁上心头。
时日雨打芭蕉,仇人断肠,崔道之不知因何,总算是再次登门致歉。此前他已然来过一遭,在褚夫人处得了没脸,也没能见到心念念的二姑娘。
此番他再次出现在桑府正厅,到底是能见着二姑娘了。
褚夫人特意将屋内之人统统撵走,留得她二人把话说明白。
而今桑钰嫣一身天水碧对襟长衫,立在屋檐下。秋水顺着瓦当稀稀落落而下,滴答之声,声声敲在人心弦,落寞寂静。
秋日无痕。
她一言不发,崔道之以为她在等自己开口。起身从玫瑰椅离开,阔步到屋檐下,共享一片黛瓦。
他知道她在避嫌,可他不确定的是,她是否也不想见她。
“二姑娘,多次叨扰,是我犯错在前。还望姑娘见谅。”崔道之踌躇许久才出声。
“听说崔公子多番前来,是为了亲事?”桑钰嫣冷声道。
知道的,晓得这姑娘是在言语自己的亲事,不知道的,恐以为说的是不知何人闲话。
忒没个寻常姑娘的害羞模样了。
崔道之适才还乱得厉害的心跳,霎时间被缰绳捆住,“我知给姑娘带来许多不便,可你我……若是还有以后,我定然好好相待。绝不委屈姑娘半分。”
桑钰嫣抬手去接瓦当的落水,任凭雨水滴落在自己手心。一滴一滴,断然没有停歇的时候。
正当崔道之心沉得厉害之时,听她道来,“崔公子你听,这雨声,有没有落下来。”崔道之无言,不知她是何意。
“雨落下,落在瓦当,落在庭院,亦或是落在我掌心,从来不是它的主意。它不能决定落在何处,亦不能决定何时落下。它只能跟着风,随着闪电春雷。
你瞧,它像不像这世间的所有姑娘。
她们不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不能如自己所望的那般活着,只能龟缩在后院,盼望着夫婿,盼望着儿女。
诚然我没有冲破世俗的魄力,也只能如浮萍,飘荡。
崔公子身为相府公子,齐大非偶,非我所愿。”
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何况是桑府这小小之地。褚夫人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性子,桑正阳和桑沉焉也一般冲动,唯独二姑娘桑钰嫣,早早管家理事。
如同桑翊,看透世间许多事。却又比桑翊多上一分冷清。
即便是随风飘荡的浮萍,她也要守住自己。
做个清醒之人。
男婚女嫁,出自父母之命。尚未提亲,也未相看,崔道之就替她惹下这样的麻烦,着实不是良配。
崔道之听罢,怔住。半晌不能回神。
“姑娘所言,可是当真?”
作为崔相公次子,京都二公子,凡他所到之处,莫不是捧着他,顺从他,这般多年,他还从未被人拒绝过。
在他眼中,他上赶着同桑正阳交好,已然很是迁就他人了。
临了,得上句“齐大非偶”。
如何让人咽的下这口气。
“崔公子不必如此,我不过是个国子祭酒家的姑娘,没有煊赫的家世,也没有过人的才情。崔公子自当值得更好的姑娘。”
“你果真这般想的?”
“从无一句虚言。”
本是绵绵的秋雨,突然迎来一片惊雷,淅淅沥沥,顺着屋脊,滑过瓦当。
有了几分黄梅雨的急切和匆忙。
崔道之从没被人拒绝过。原本激荡无比的内心,忽的如同这急来的暮雨,落到地上,落到屋檐,落到苍翠,
没有一处是齐整的。
登时他甩袖阔步走入雨幕中。雨傪风僽,抛起宽袖,溅起水渍。凄怆悲凉,一如这场秋雨。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仙女:因为突然有个加急的案子,昨天没更,明天可能也没空更新,在此向大家致歉啦!非常抱歉,下周事情做完了再补回来!
对不住啦!
第25章 突变
◎他一个没有未来的人,配不上这样赤忱的姑娘。◎
那日的秋雨, 绵延数日不绝。
这日桑沉焉一如往常,于绛雪轩习字。自觉眼下的卫夫人小楷较往日更加飘逸,她抬头望向书案后的纪明, 盼望得到先生的一二夸赞。
却见他不似往日沉稳,眉眼之间添了一丝愁绪。桑沉焉登时想起, 方才习字之时, 好似于潇潇秋雨中, 听闻几声焦急地翻书之声。
“先生是有什么烦心事不成,若是可行,学生可为先生分担一二。”
纪明闻言,抬手捻了捻紧蹙的一双剑眉, “无事。先生安好,你, 专心习字便是。”
桑沉焉搁下狼毫,跽坐着朝纪明的方向靠了靠,“先生骗人。先生分明是有了为难之事,却骗我说好着呢。难不成先生忘了你我之前的约定不成?”
数月之前, 二人约定,知无不言,半句不欺瞒。
纪明念起那个燥热的午后,透过窗牖的蝉鸣, 面如彤云而至的三姑娘,
更有那声委屈的问责——先生,你为何要骗我!
纪明咧嘴笑得无奈,半晌之后方道:“当日之事我记起来了。而今先生又错了。改日我们再去北郊马场骑马可好。那头小马驹可是长高不少, 已经有了几分她母亲的风姿。”
说着, 纪明佯装不在意看来。
少女袅袅婷婷坐在北面窗户之下, 淅淅沥沥的秋雨之声也好似飘荡着远去。只见她,弯月眉下一双翦水秋瞳,满满的都是担忧之色。
赤忱,热烈,毫不掩饰。
这样的神色落入纪明眼中,他心中更觉愧疚,不堪。
在三姑娘眼中,他是先生,是该日日孝敬,时常关怀的先生。
可,在他纪明眼中,全是乌糟糟一团。
他如今,已然当不起这声毫无私心的先生。
他合该去圣人跟前,好生忏悔。
“先生既然知道错了,也记起来当日的约定,那先生该告诉我,先生所愁苦的是何事?学生不愿先生难过,是真心实意替先生分忧。”
因着他许久未继续说话,桑沉焉担忧得如是说来。
听罢,纪明心中愈发沉重。闭眼再睁开,起身踱步至南面窗户之下。
“听闻今秋月氏收成极为不好,已在筹谋南下。”
从泰康一十八年冬日那场大雪开始,到而今泰康二十年秋,月氏先是隆冬大雪折了好些牲畜,而后又遇大旱,可谓是极为艰难。
月氏南下,还有北面的羌戎顶着,大邺本也无甚操心的。然,去岁羌戎就已不敌,被掳去几位皇子,人心涣散,畏月氏铁骑如虎。
一山之隔的大邺,仍旧歌舞欢腾,修园造林,盛世壮哉。
纪明于泰康一十八年游学归京,一面是是因着北地即将来临的战乱,一面是因着次年的春闱。
却不想,到了如今,甚也没有。
“先生可是在愁苦羌戎不敌,纵容月氏过了阴山之事?”
桑沉焉素来不太关注朝政,只在纪明,汤先生处,听过几嘴。是以,她不太确定地追问。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如是,家国,亦如是。
三姑娘,你可知而今的王太尉,是个怎样的人。”
南面窗扉洞开,可见秋雨不断,天穹阴沉。雨珠簌簌,打在碧波池,溅起阵阵浪花,打在芭蕉,滴滴答答。
桑沉焉在绛雪轩念书,已经近乎两年光阴。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纪明。他负手而立,好似与窗外的秋雨,融为一体。
忧伤凄凉,内心万般愁绪,却只能在绛雪轩,这方寸之地蹒跚来回。
不及思量,又听见纪明道来。
“王太尉,本是早年跟随官家在外的宫人。当年的官家,藩王之子,当年的王太尉,不过是为了皇家子弟的颜面而存在的宫人。这些年天平盛世,刀兵未起,王太尉从内都知,官升太尉。
位列司殿帅,魏元帅,谢将军之前。
你说,若是羌戎不敌,月氏于阴山以北突袭,谢将军该如何应对,枢密院又该如何应对?”
纪明一声喟叹,“太平许久,大邺□□如何立朝,大抵都忘却了。”
男子一直背对桑沉焉而立,她只能瞧见他笔挺的身姿,圆领长袍后脚。许是因着桑沉焉跽坐在蒲团上,她眼中的纪明好似于泥泞中挣扎起身,即将破空而出,直奔云霄。
她颤抖道:“先生,既是大战在即,料想不论枢密院还是兵部都不会推诿才是?”
未曾真真接触过朝政的姑娘,说起话来当真天真得紧。
一言入耳,纪明不愿去戳破桑桑心中的太平盛世幻想,也不愿在她跟前继续说道朝政,轻声道:“但愿如此!”
“先生此言,是觉得学生天真了些,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