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是我一族的恩人。”许鸣道,“若非九千岁压着河州李氏一族,我全族老小早没了田土,说不得早就被迫亡命天涯,不知如今还能存活几人?许鸣今日能囫囵在此,全仗九千岁恩德。”
丁灵正待说话,阮殷忽然叫道,“疼。”丁灵听见便慌张起来,俯身问他,“哪里疼?”
阮殷听不见,只叫,“疼。”
许鸣走近,低声道,“得罪。”伸二指掀起男人眼皮,仔细看一时又放下,“是幻觉。”
阮殷仿佛疼得更加厉害,瞬间汗出如浆,便辗转起来,仿佛在躲避刀斧相斫。丁灵将他拉入怀中慢慢安抚,“那该如何是好?”
“小人有上好的安神药。”许鸣道,“混着睡下去,熬过药劲便无事。”
“那你快去。”
许鸣走了。阮殷叫一时,又慢慢安静。丁灵拢着他,抬袖擦拭他面上淋漓的冷汗。阮殷稍稍清醒,“是……丁灵吗?”
“是。”丁灵道,“你怎样?”
“……难受。”
丁灵心疼得无以复加,却无能为力,只能用力拢住男人细瘦的肩臂,“别怕……就好了。”
阮殷“嗯”一声,他睁不开眼睛,仰面贴在丁灵怀里,浑浑噩噩道,“你救救我……你别叫他们割我……疼……我好疼啊……”
丁灵指尖一颤。
阮殷根本不知道他这段话带来的毁伤力,还在不住地说些胡话,“回家……我不在这里……救我……”
正手忙脚乱时,许鸣走回来,捏住男人下颔,塞一枚黑漆漆的丸药,丸药入口即化。阮殷胡乱呜咽两声,便被药力牵引着昏睡过去。
丁灵终于缓过一口气,仍旧抱着他,问许鸣,“你说此药毁伤神志,他毕竟是吃下去了,当真无碍吗?”
“处置及时,有伤损也是有限,应当无大碍。”
丁灵心知眼下再问也是白搭,只能等阮殷清醒再看,“那你回去吧。”
“大爷还没醒,我不走。”许鸣道,“我知夫人未必就放心,我留下——等大爷清醒过来,让大爷见一见我阿爹,夫人必定放心。”
丁灵心中一动,“他们竟然认识吗?”
“当年河间案——我阿爹正是案中人。”
“你说什么?”
“夫人您没有听错,我阿爹同大爷一样,当年都是河间案中人。”许鸣道,“我许家世代从医务农,只我阿爹一人与定要走科举道路——寒窗苦读十数载,若不是九千岁,河间乡试我阿爹只怕连个举人也混不上。后来九千岁被人污蔑,我阿爹着实气不过,悄悄使药毒死了害人的知府许瑞。我阿爹为免牵累族人,保家族平安——便远走他乡,隐姓埋名,从此不问仕途,弃文从医。”
丁灵正听得出神,怀中阮殷轻声道,“难受。”丁灵摸他面颊滚烫,忙给他扇着凉风。阮殷动一下,极轻地哼一声,又睡过去。
“这都是药物所致的幻觉,大爷根骨不强,这些时日除了多饮水,旁的药物都不能用。”许鸣道,“大爷这一二日应极不好受,我留下来,夫人有事随时可以叫我。”
丁灵顾不上他,匆匆应一句“使得”,便打发他回去。喂阮殷许多清水,果然体温慢慢降下来一些——过午后便睡得更加深沉。
丁灵腾出空,走去隔间,命传阮继余。阮继余走进来,“那个女人要如何处置?”
丁灵不答。
“她既是夫人家奴,又受了夫人大恩,竟恩将仇报,伙同阮佩高陷害大爷,不如一刀杀了。”
“阮佩高扣了她的儿子。”丁灵道,“为人母——总有许多不得已。而且,若不是她及时通报,我们怎么能那么快找到阮殷,就他吃的那个药——再耽误了时辰,便把人救回来,说不得要落个好歹。”
阮继余急躁起来,“夫人怎么能如此心慈手软?即便不念旧恶,那女人如今已经知道大爷还活着,人心隔肚皮,万一她回京报讯?”
“便不杀,也不可能叫她回去。”丁灵问,“阮佩高带的人,都处置了吗?”
“都处置了。”阮继余道,“有五个,都是亡命之徒,背着多少人命,阮佩高花重金雇来的——都杀了。”
丁灵点头,“你寻个时机同李庆莲说,陆阳府掌事要另外派一个得力的来当差,现下这个不行——贼人都进城了,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是。”阮继余应了,“那女人如何处置?”
阮继善从外进来,“夫人,彩绣求见。”
丁灵皱眉,想出去说话又恐怕阮殷中途醒来,便道,“让她进来。”
不一时彩绣低着头从外进来,进门头也不抬便磕头,“给姑娘请安。”
彩绣还不知道她已同阮殷成婚。丁灵也不解释,“你可知闯下大祸?”
“奴婢知道。”彩绣跪着,“自打赵原一那厮知晓奴婢还活着,每每缺钱便登门骚扰,奴婢简直生不如死。这次奴婢拿不出银钱,那厮竟然劫了我儿——奴婢实在没法子,便把姑娘留的金簪给了他。谁知就这个簪子竟闯下大祸……”她说着便哭起来。
这个簪子价值连城,彩绣不识货,阮佩高却是识货的。稍稍一打听便能猜到来龙去脉——用这个簪子诱阮殷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