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壶酒尽数灌完阮佩高才掷了空壶。阮殷头颅失去支撑便摔下来,勾在心口。
阮佩高擦一擦手,“老祖宗莫怕,死不了,这壶酒是奴才孝敬您的——您跟我回京吧,西海陆老爷出了大价钱。”
阮殷喘着气,忽一时艰难道,“二狗,银钱怎不寻我?我有宝藏……你忘了?”
阮佩高愣在当场。
“你还问过我,怎么,你当真忘了?”
北穆王离京前同阮殷说话,阮佩高就守在阶下,恍惚听见过一点什么藏宝,当日年轻,还问过他,被阮殷一句“你听错了”糊弄过去,这么多年没见阮殷去取宝,以为自己当真是听错了。
阮佩高目光一闪,“竟是真的?”
“那不然我怎么能在这里?”阮殷一张脸煞白,神色勉强还算镇定,“你放了我,我告诉你。”
“你先告诉我——”
“使得。”阮殷刻意地看一眼许鸣,转向阮佩高道,“你过来。”
阮佩高紧张地抿一抿唇,一脚给许鸣踹过去,斥道,“看什么看?”便走过去。
许鸣被他踢在右眼眶上,瞬间眼前漆黑,恍惚看见阮佩高把脑袋伸在阮殷身前,仔细聆听。便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大蓬血雾在阮佩高抻着的脖颈处炸开来——
阮佩高喉间作响,发出两声奇怪短促的音节,身体萎顿下去,便摔在地上,手足震颤,血流如注,眼见着不活了。
阮殷张口,齿关一错,一块锋利的刀片“当”地一声坠在地上。男人微弱道,“许……衣……衣裳……”
许鸣如梦初醒,拼死蠕动过去,牙齿咬住刀片割断捆缚的绳索,爬起来欢喜道,“千岁……有救了……千岁?”
男人勾着头,细白的身体暗夜中悬悬垂着,如一片被人遗弃的故纸。许鸣定一定神,忙除下外裳,将他整个包住。阮殷有所觉,撑起一点眼皮,“回去……你别……别告诉她——”
“谁——”许鸣才问出口便知问了句傻话。还能是谁?他忍不住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千岁?”
男人终于昏死过去。
许鸣割断绳索,男人身体坠下来,许鸣忙抱住——冰一样寒冷。
第97章 番外(四)
土地庙极窄, 除了数尊神像别无长物。许鸣转了两圈才勉强寻到一块油毛毡,便顶在头上,冒着瓢泼大雨冲出去。此处近海, 无尽的海浪被汹涌的疾风袭卷, 携摧枯拉朽之势扑上岸来,又啸叫着退走。一卷一退间,俱有雷霆之动。
眼下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暴雨夜无星无月, 伸手不见五指, 许鸣顶着油毡,刚一出门便被浇透,足下是湿沉的沙地, 走不出三步便摔在地上, 油毡瞬间被风卷得无影无踪。
许鸣艰难爬起来, 暴雨借着风势,砸在身上生疼, 视野中漆黑一片,不见一个活物,他茫茫然立在原地,心里油然生出四个字——走投无路。
正绝望间, 极远处有火光跳动。许鸣初见时还以为自己生出幻觉, 那火光非但不灭,反倒愈来愈多,岸林深处有大队车马缓缓走出来。
许鸣如获救星,顾不得是敌是友, 连滚带爬扑过去,一边跑一边叫, “来人啊——来人——救命——”
马队应是听见,拨转马头往这边过来。许鸣滚到跟前已经跟泥猴子一样,攀住那人马镫,在雷鸣一样的雨声中急叫,“有没有清水,给我水——救命——”
“许鸣?”
许鸣只觉臂上一紧,被人死死攥住,抬头便见熟悉的人骑在马上,大喜过望,“袁二爷——”
阮继善打断,“你怎么在这里?大爷呢?”
“那边——土地庙——快去!”许鸣一颗心落回肚里,急着催促,“要快——”
话音未落,马队正当中一骑越众而出,斗笠下是女人白皙的面庞。许鸣看见她激动得要哭,“是夫人……夫人,你终于来了。”
丁灵道,“带路。”足尖一踢,的卢马即便在如此泥泞的沙地上也速度极快,往土地庙去。
阮继善的坐骑远不如的卢,他唯恐耽误工夫,索性一跃而下,一手只提住许鸣背心,疾奔向前。
丁灵在庙前下马,进门便见一地的血,阮佩高直挺挺地死在地上。此处土地庙因为近海,满是沙砾泥尘,高高的房梁悬着根斩断的绳索——丁灵看一眼便明白发生什么,齿关都紧一下。
庙中空落不见人,丁灵正待相问,神像后头“砰”一声大响,忙转去后头。阮殷一个人抱着臂缩在墙角,面容痛苦,双腿不住踢蹬,正艰难辗转。
丁灵抢上前握住他双肩,“阮殷!”
男人艰难撑起眼皮,许久才能勉强分辨眼前人,“丁……丁灵,是……你吗?”
“是我,我回来晚了。”丁灵问他,“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哪里疼?”
“难受。”阮殷颤声道,“丁灵……我……难受……我好难受。”
丁灵抱住他,一把将男人滚烫的面庞掩在颈畔,不知是在宽慰他还是在宽慰自己,“别怕,没事……”
许鸣冲进来,气都没喘匀,“大爷被灌了药,我刚催着吐过,不够,再多灌水,再吐——要快!”
阮继善忙跑出去拿水囊,很快拔了塞子递过来。丁灵扳起男人面庞,“阮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