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同时作揖,“大爷。”
男人道,“我出去走走。”
袁大爷便道,“我陪您一同去。”
“不用。”男人道,“我去前头河坊等,一同回来。”
他不说等什么,三个人却都懂了。袁三爷忙道,“我兄弟陪您去,有事多少有个呼唤。”
“不用。”男人摆一摆手便往外走。
袁二爷急叫,“那让许大夫跟着?”不等男人反驳道,“夫人临行说了——您不能撵大夫。”
男人不说话。
这便是个默认的意思。袁二爷忙推许鸣一把,许鸣跑两步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府。许鸣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男人头发束得极规整,纱袍领子很低,脖颈修长白皙。他虽比初到此处时好许多,却仍然很瘦,革制的腰带勒出的腰线极窄,却韧,有武人独有的风韵,仿佛一握即断,其实百折不屈。
许鸣这个职业,堪称阅人无数,但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眼前的男人都是极品的骨相——不怪把夫人迷得颠三倒四。
男人一言不发走到河坊。小二迎上,“殷大爷今儿怎么一个人来,还是老样子么?”
“等人。”
小二便懂了,“仍是临河的阁子,给您留着呢。”引着二人到临湖隔间,“您坐着,小人倒茶来?”
男人不说话,没听见一样——夫人不在时,他从来是这等孤僻模样,非必要不说一个字的。许鸣见怪不怪,插口,“来壶茶,四样点心。”
小二应一声走了。
男人坐在案前,一手托腮,望着窗外水波出神,今日天气尤其阴沉,男人白皙的面庞便仿佛天地间唯独一段风景,有动人之色。
许鸣很少在一个男人身上看到“动人”这个词,一时间脑洞大开,难免猜测他在宫里是不是受过什么委屈,得到夫人搭救,二人避祸至此。
“许鸣。”
许鸣没想到他竟屈尊同自己说话,倒慌一下,“大爷。”
“这里是不是太小了?”
“什么?”
“陆阳。”男人偏着头,目光落在乌云后的远山外,“你是中京人,来这里很不习惯吧。”
他突然说许多话,许鸣心中一动,便知他问的其实根本不是自己,“我家在京畿乡下,不是什么中京人。这里气候温暖民风淳朴,四季有花,我很喜欢。”他想想补一句,“夫人也喜欢。”
男人便欢喜起来,“真的?”
“是。”许鸣笑道,“夫人同我说过——此处比中京自由。”
“像她说的话。”男人愈加欢喜,从怀中取出一只金碧辉煌的发簪,纯金铸就,雕刻凤凰,凤凰尾翼羽扇一样铺陈,每一尾都镶嵌点翠,金翠交映,叫人目不睱接。
许鸣道,“财不露白,大爷赶紧收着。”
“我以前给她的。”男人执在掌中,指尖极轻地捋着,“她说给人了,原来又是哄我的。”便笑起来,“……我给她的东西……她都好好收着。”
许鸣被他酸得牙倒,只能生生忍着。总算小二走进来上茶点,许鸣终于寻到摆脱尴尬的法子——低着头吃茶。
河坊的茶与别处不同,传言天然带一段枣香,夫人尤其喜欢,无事便同大爷在此吃茶听戏。许鸣还是第一次来,吃一口不觉出色,还隐约带着涩意,他正在怀疑自己山猪吃不来细糠时,对面男人稍稍皱眉,把杯子握在掌中嗅一嗅,便放下。
许鸣问,“大爷怎么了?”
“走。”男人说完站起来,却还不及迈步,便如疾风掀断翠竹,扑地便倒,动作间带倒案上盘碗,丁零当啷落一地。男人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许鸣正待相扶,刚站起来便觉眼前发黑身体绵软,身体不受控制,耳听“砰”一声大响,视野里的世界颠三倒四,变作青灰的砖石,疼痛许久才迟滞地赶到。
茶里有药——许鸣后知后觉。
里间门帘掀开,有迟滞的脚步慢慢逼近。许鸣拼尽全力仰起脸,视野中一名锦衣男子,仿佛四十有余样子,瘦,高,一张脸尖而削,皮肉松弛,皮肤暗黄,却刻意抹一层极其极厚重的粉,白得跟鬼一样。
那人笑嘻嘻道,“老祖宗好久不见,老祖宗大安。”慢吞吞一揖到地,“奴才给老祖宗请安。”
许鸣想说话,却张不了口,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耳畔嗡嗡作响,渐渐什么也听不见,便昏晕过去。
第96章 番外(三)
许鸣是被一声尖锐的撞击声惊醒的。醒来发现自己头朝下抵在地上, 皮肤有沙砾粗糙的触感,鼻端有咸涩的海腥味。他仍是晕眩厉害,只睁一下又闭上, 感觉四肢不受控制——被人五花大绑着。
许鸣生出死到临头的惊恐, 便听不远处尖利的怪笑,是男子的声音,夜枭一样。他心中一动,拼死翻转过来, 便仰面摔在地上, 视野中闯入暗色古老陈旧的房梁,高得出奇,雕刻的异兽蹲在梁顶, 冷冰冰地看着他——已经入夜了, 这里陆阳临海的土地庙。
男子怪笑半日, 刁钻道,“九千岁威风八面时, 可算到有今日?”
许鸣被“九千岁”三个字震得心魂俱震,转动头颅,便见一名锦衣男子背对自己立着,格格怪笑, 笑一时移动脚步走去神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