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鸣低着头匆匆入内。进门是连绵的海棠,正是花开时节,漫天红霞。花树下一带屋舍,横拉隔门,洞开着。一眼便见丁灵坐在案前,正煮着茶。
许鸣紧走数步,一揖到地,“小姐。”
丁灵侧首,“你来了?”
许鸣四顾一回,“大爷——”
“里头。”丁灵指一指对面,“你坐。”
许鸣凑过去坐下,“不是说大爷不舒坦,我去看——”
“天亮才睡着。”丁灵道,“你别去闹他。”分一盏茶给他,“我看他应无事,想是昨日见着故人,多吃了两杯酒,半夜撒酒疯胡闹呢。”
那位大爷疼痛耐受程度之低,许鸣亲眼见过——稍有不舒适便赖着小姐撒娇,也是生平仅见。许鸣抓住重点,“袁哥哥回来了?”
阮继善兄弟易姓袁,到陆阳便另建了宅子过活,兄弟俩不耐寂寞,去岁带着中京出来的兄弟们出海,往不知哪个外邦耍了大半年,昨日刚靠岸,家门还没进便来寻阮殷吃酒。丁灵抱怨,“兄弟俩一同过来的,拉着吃个烂醉。”
许鸣忍住笑,“大爷的病,只要不冷着,黄酒烫过吃,不碍的。”
“酒劲上来,你猜有没有那么老实烫过再吃酒?”丁灵哼一声,“你既来了便坐会,等醒了施过针再走,迟了便在我这吃午饭——省得后日再跑一趟。”
许鸣惦记着家里炖的鱼,又不敢违背金主的意思,只能安生坐着。丁灵同他闲话,“前回说的亲事如何?”
许鸣面上一红,“挺……挺好。”
看样子不是一般的满意。丁灵道,“如何,哥儿当日同我来陆阳,不亏吧?”
“不亏。”许鸣笑道,“我爹也喜欢这里,此处暖和,他的老咳嗽都好许多,每日走街串巷地同人说闲话,老头子精神抖擞的,比我还带劲。”
“哦?”丁灵问,“都说什么?”
“什么都说,如今我连城里哪家姑娘生得俊俏,哪家小子聪明都清楚——叫我爹安排得明明白白。”许鸣想一想,“也不是都闹得清楚,那位女君子便什么都不晓得,至今连模样都没见过。”
丁灵低头吃茶。
许鸣源源不绝道,“小姐知道,城郊那个女君府,门都没打开过,那位女君子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咱们这辈子还有没有荣幸目睹女君真容。”
丁灵笑道,“说不得长相难看不敢见人?”
“那必不可能。”许鸣道,“听说女君子是前头九千岁的未婚妻——九千岁何等人物,女君容貌难看如何入得他老人家的眼?”
“你都说老人家了,老夫少妻,要求不能太高。”
许鸣连连摆手,“九千岁那不一样,只是可惜了女君,小小年纪,守活寡,不过九千岁是内官,便成了亲也——”他正说得痛快,后知后觉这位小姐的男人其实也是个内官,讷讷地闭口。
丁灵倒不留意,煮了茶便走,自去书房打发时光。许鸣直挺挺坐着吃了茶,又吃了糕。
日头一直往上爬,快爬到中天时,内室终于有响动。许鸣循声回头,便见男人梦游一样摇摇晃晃出来,应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足,没有穿鞋,身上只一条白色的亵裤,松松垮垮地搭件薄衫,大片白皙的胸膊就这么明晃晃露着。男人连眼睛都不睁,便叫,“丁灵——”
许鸣一骨碌爬起来,扑身跪倒,“给大爷请安。”
阮殷吃一惊,瞬间清醒,便随手拢住衣衫,“你怎么在这里?”
“小姐说大爷不舒坦,天不亮就命小人赶紧过来。”许鸣道,“小人给大爷请脉?”
阮殷皱眉,“用不着,我没事。”便往后头走,走两步回头,不冷不热道,“以后不听呼唤不要入内院。”
许鸣一句“小姐让我进来”生生咽回去,仍又坐着等。足足过了一顿饭工夫,里头才叫他,“许大夫请进。”
许鸣忙提着药匣进去。穿过隔廊是内庭,内庭更阔大,书橱林立,满架密密麻麻的书册,落地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红枫林,眼下正值葱翠,无边日色透过雪白的纱帘照进来,铺陈一地流金碎玉。
眼前景象如梦似幻——许鸣早见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惊叹不已。
书橱前是一带条案,一丈余宽,足有三四丈长,案上笔架林立,特意放盆佛手,香气扑鼻。丁灵正立在案前挽头发,看见他道,“我知道你医堂忙碌,施了针便回吧。”
许鸣大喜,欢天喜地提着匣子进去。阮殷闻言,立刻从书橱后探头,“怎的又要施针?”
只片刻不见,男人白皙的面庞漫上两片夺目的红霞,唇色都从极浅变作鲜红。许鸣面皮一紧——二位方才在做什么,大概猜到了。
那边丁灵叫,“过来。”
阮殷站着不动。
“过来。”
阮殷慢吞吞走近,还在垂死挣扎,“昨夜吃醉了,我胡闹的。我没事。”
丁灵探手握住男人手臂,阮殷身不由主靠过来,便被她按在躺椅上。丁灵分开衣襟,向许鸣道,“你来吧。”
阮殷想反抗,没敢。索性闭着眼任由摆布。不一时心口处被布巾捋过,便寒得沁人——是许鸣在用烈酒擦拭皮肤。阮殷索性偏着头装睡。很快万蚁啃噬的痛楚和麻痒携着艾炙的烧灼层层袭来,从颈窝到心口,又往腹间,飞速蔓延。阮殷只觉难熬,又不肯示弱,便咬着牙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