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被阮殷咬了一口。
丁灵疼得一缩,便不动声色地抽手,面上半点不露,“若叫我听见一个字,莫说月钱,我自有法子治你。”
许鸣瞠目结舌,一肚子话想问,忌惮那个骇人的内官就在帷幕后,这事与他不相干,便道,“必定不同一个人说。”
丁灵满意地点头,“外子这个病我就交与大夫,等他大安之日,我另有重谢。”
许鸣这辈子没见过如此豪阔之人,连连称是。
丁灵道,“大夫回吧,我命从人跟你去,帮着一同收拾行装,今晚装车,明日我们从东江乘船出海。”
许鸣忽觉后怕,“小姐怕不是……不是——”
“强人?”丁灵笑道,“世上哪有我这么和善的强人?我封地在陆阳,大夫宽心,去了就知道。”忍不住又道,“便是强人如今也晚了——大夫难道还想走么?安心跟着我吧。”
许鸣竟无语凝噎,灰头土脸出去。
房门一合,丁灵转回去,“你属狗——怎么了?”
帷幕后阮殷双手掩面,紧紧缩着身体蜷在榻上,看上去孤苦伶仃的,当真像条落水狗。
丁灵凑过去,“祖宗,是你咬了我……我还没闹呢,你这是怎么了?”
阮殷摇头,一言不发。
丁灵握住他的手,男人死死攥住,丁灵用力扯开,露出男人泪痕狼藉的脸——丁灵一滞,瞬间连声音都轻了许多,“你怎么啦?”
阮殷仍又掩住面容,“我怎么配?”
“什么?”丁灵后知后觉问他,“所以你打从跟我在一处起,竟从没打算同我成亲么?”
阮殷陷入混乱,用力摇头,“我一个太监,太监要成什么亲……我能跟着你就满足,让我伺候你,让我做你的奴才——”
丁灵抬手按住,“行了。”她这么一触便沾了满手冰冷的泪,“赶紧闭嘴。”
阮殷果然停下,仍旧双手掩面,死死地蜷着。丁灵想一想便道,“你没听见明日tຊ要走吗?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起来,与我一同看着装车。”
阮殷摇头,“……让他们去。”
丁灵拿他无法,沉默地坐一时,想想又道,“阮继余接的卢去,应当就回来了,你要不要陪我去看的卢?”
“的卢?”阮殷吃一惊,猛地抬头,“你不是……不是扔了——”
“谁说我扔了?”丁灵伸手划拉男人泪痕狼藉的脸,“你的马我怎么舍得扔,太惹人眼,我养在别院了。”
阮殷心中一动,便惊疑不定地望住她,“难道你那时……那时——”
“是。”丁灵笑道,“我那时也喜欢你。”
“可是——”
“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净军一个头领,想着把这老太监拐回家养在宅子里,谁知竟是九千岁呢?”丁灵慢慢敛了笑,“不论怎样,你总算还在。”
阮殷终于握住一点实感,“我现在就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太监,你把我养着吧。”
丁灵低头,双手捧住男人消瘦的面颊,极轻地亲吻他湿漉漉的眼睫,“我养着你。”
第94章 番外(一)
许鸣起一个大早, 忙着洗漱了,背上大药匣子,把焊着“有事外出, 看诊明日”八个字的铁牌拿在手里, 便往外走。
许父正在院子里浇花,见状奇道,“我记得年头就改作五日去一次主家,前日才去过, 怎的今日又要去?”
“昨日主家来人说大爷半夜不舒坦, 命我赶早过去。”
许父连连摇头,“大爷看着不老,怎的如此多病, 比我个老头子都不如?”
许鸣把铁牌挂在门上, 回头道, “人家是有病根的,雨季到了自然不好过, 您老人家如此硬朗,如何比得?”
“那是。”许父哼一声,“你这个有事出门的牌子都打成铁牌了,这位大爷真是多病多灾。”见许鸣走到院外, “不吃早饭就走?”
“不吃, 外头买个油条对付一下。”许鸣回头道,“把鱼炖上,我午间回,等我吃午饭。”说完掩上门出去。
陶然堂外是一带幽静的小路, 两边都是红色的九重葛,四月花繁似锦, 在暮春的晨风里摇曳摆动,热烈如火。许鸣初到陆阳第一次见这种花便觉赞叹——花开四季,色泽艳丽,落地生根,几乎不用刻意照顾,野性,奔放,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穿过小路便是沿河早市,许鸣买了三根油条,为赶时间拿在手里边走边吃。走过河上拱桥,对岸便无寻常人家,只一带看不到尽头的白墙黑瓦,一进坊门,坊门刻三个大字——“河间坊”。
许鸣穿过坊门,仍是不到头的白墙黑瓦,又走一盏茶工夫才是府门。许鸣上前拍门,门房出来一名清秀的小厮,看见他招呼,“许大夫来啦。”
许鸣把油纸包的油条给他,“给你带的早饭。”
“正没吃饭呢。”小厮接了,忙给他开门。
许鸣进去,迎面一带照壁,绕过去是三重院落,重叠的屋舍。过了二门是一眼不到头的花/径,两边俱是九重葛,红一带白一带紫一带,红和紫另有层次,又分出不同,满目繁花,应接不暇。
花/径尽头又是白墙黑瓦一带院落,没有门匾,只有两名佩刀侍人守着。见他过来便开门,“许大夫来了,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