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绾看着水中的自己,一动不动。
扶盈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见她的手慢慢攥紧,眼底有水光浮现。
她伫立在原地良久,终究没有上前。
走了一会儿,楼绾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崖边斜生的两株野杜鹃,轻声道:“这花开得可真好。”
说着,她侧过头来,对程迹微微一笑:“师兄,替我摘几朵吧。”
她这一路话都不多,更不曾主动要过什么。程迹见她难得有兴致,心头骤然一松,立刻说了声“好”便去了。
那花长的位置陡峭,扶盈见程迹摘的不容易,一跃而起,用短刀径直砍了一整枝下来。
可两人一转身,楼绾不见了。
身后的山路上,空空荡荡。
程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往回跑,险些被路面的碎石绊倒。扶盈紧跟着他,两人沿着来路往回找,一面跑一面喊楼绾的名字。
扶盈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程迹:“是水潭,她方才看水潭的样子不对劲!”
程迹瞳孔一缩,猛地转身朝山涧的方向奔去。
两人跑回那处水潭时,远远看见楼绾站在山涧旁的陡崖边。山风将她的衣袍吹得翻飞,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程迹的呼吸几乎停滞。
楼绾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眼中已没有了神采。
“绾绾。”程迹的声音在发抖,他朝她伸出手,一步一步靠近,“绾绾,你别冲动。”
楼绾看着程迹,眼神茫然:“师兄,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扶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楼绾,趁着她和程迹说话的当口,从侧面悄悄绕过去。
程迹还在向楼绾伸手:“绾绾,你听我说——”
楼绾摇了摇头,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有碎石从她脚边滚落。
扶盈不敢再耽搁,一下子扑了上去抱住楼绾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拽,楼绾挣扎了一下,两人同时失去平衡,朝崖下滚去。
扶盈死死护住楼绾,后背重重磕在石块和树根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被一棵老槐树挡住了去势。
扶盈后背火辣辣的疼,右肩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的血液沿着脊背往下淌。她咬着牙站起来,去看楼绾。
楼绾的手臂上也蹭破了皮,她看着扶盈后背大片的血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颤着声说:“对……对不起……我没想……”
扶盈忍着痛,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扯开一个笑来:“一点小伤,没事的。”
楼绾的眼泪落得更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程迹从崖底绕过来时, 扶盈正扶着楼绾往回走。
他几步冲上前,将楼绾从头到脚匆匆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无碍, 这才松了口气。
松开楼绾,他才发现,扶盈的后背衣裳被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 深色的血渍已经将衣料浸透。
程迹忙上前拉过她手腕探她的脉息。
扶盈被他这架势弄的一愣:“我没事——”
“别说话。”
程迹面色少有的严肃, 片刻后才松了手, 神色稍缓:“幸好没有内伤, 得尽快回去清理。”
三人相互扶着往回走。
每走一步,扶盈后背的伤口便牵动一次, 疼得不行,但她咬牙忍着。
快到农庄时,天色已然暗了。
扶盈忽然停了下来:“程迹,我的伤没什么大碍,今天的事, 别让谢连玉知道。”
程迹很清楚扶盈的伤并非她自己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但谢连玉对扶盈有多在意他是知道的, 这事起因在楼绾,未免节外生枝, 沉默片刻,他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扶盈特意让程迹将谢连玉支开, 悄悄回到自己房中,将衣裳解开。
伤口从肩胛延伸到腰际, 长长一道,皮肉周围还沾着些泥沙碎草,处理起来非常不便。
她刚浸湿帕子准备擦拭伤口, 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连忙又将外裳穿上。
“阿扶姑娘,是我。”听到是楼绾的声音,扶盈才上前开了门。
楼绾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拿了瓶药:“阿扶姑娘,这是师兄调配的伤药,你的伤在后背,我来帮你上药吧。”
扶盈本想推辞,但想着后背的伤口确实不太方便,便点了点头,侧过身去,将衣裳褪下半边。
楼绾看见那道伤口时,端药瓶的手微微一顿。那道口子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翻开,表面混着碎石碾过的淤痕,血肉模糊。
烛火跳了跳,阴影在她眼底晃了一下。
楼绾回过神,将湿帕子拧干,动作轻柔地替扶盈擦拭伤口旁的血污。
“阿扶姑娘,如果疼的话,可以告诉我。”
扶盈面色发白,嘴上却还在逞强:“真没事,我以前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清理完伤口,楼绾将药瓶拿起来,瓶口倾斜的一瞬,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扶盈浑然不觉。
楼绾闭了闭眼,重新稳住手腕,迟疑了片刻,终是将药粉全数撒了上去。
药粉落下的瞬间,扶盈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虽然方才清理伤口时也疼,却只是皮肉上的灼辣,可这药粉落下,却像无数细针齐齐扎进伤口里,沿着破开的皮肉往骨头里钻,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一角,指节捏得发白。
“程迹这家伙……”她吃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配的什么药啊。”
楼绾没再接话,默默用纱布包扎好她的伤处便退了出去。
扶盈活动了一下肩膀,方才那股钻心的疼已经消了大半,只是伤口还有些烧灼感。
临到门口,她又将之前成衣铺掌柜送的香粉特意找出来用上,确保身上的浓郁香气掩盖掉了血腥气,这才放心。
正要推门出去,门却先一步被敲响了。
程迹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站在门口:“幸好你带回来的药里刚好有几味可以用的上,你先喝了。”
扶盈接过药,闻了一口,很嫌弃地搁到一边。
刚想和程迹抱怨下这药味,却见他忽然双手交叠,很郑重地向她行了个礼。
“阿扶,今日之事,多谢你。”
“行了行了……”见惯程迹吊儿郎当的模样,扶盈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弄得浑身不自在,“磨磨叽叽的,这可不像你。”
程迹扯了扯嘴角,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手上这是什么?”
扶盈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道:“这个啊,是之前去村里买药的时候,那个草药摊的老人家替我敷的药贴。他说我这手上像是沾了什么斑蝥的汁液,要是不及时处理,怕是要溃烂留疤。”
程迹的脸色微微一变,二话没说就径直她手背上的药贴揭了开,将她的手拉到烛光下细看。
红肿处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几个细密的小水疱,有几处已经破裂了。
“怎么了?”扶盈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了一句。
程迹凑近仔细闻了闻药贴,分辨出基础的用药后,表情才微微放松了些,对扶盈问道:“你最近……都接触过什么东西?”
扶盈被问得莫名其妙:“我能接触什么,我不是一直和你们在一块儿吗?”
程迹的表情盯着她的手,陷入了沉思。
扶盈见他这样,心里直打鼓:“到底怎么了?我手背上这东西有什么——”
“今日出去,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了?”
不等扶盈把话说完,身后一道低沉清润的嗓音响起,谢连玉从廊下走了出来。
扶盈立即停止了前面的话题,攒出个轻快的笑来:“没有啊,我们去山里走了走……”
“方才我听你们在说……”
“我们在说我的手被毒虫咬了。”扶盈面不改色地转移了话题,还假意将手伸到他面前,“好在草药摊的老人家送了我几副药贴,说贴了就不会留疤。”
谢连玉没说话,靠近她身侧时骤然闻见一阵浓郁的香粉气息。
除了特殊情况,扶盈日常是从不用香粉的。他循着气息贴的更近了些,闻到空气里若有似无的一丝血腥气。
“可是,我好像闻到了隐约的血腥味……”
“许是我的旧伤。”
扶盈大脑飞速转动,一本正经说着胡诌的谎话,“可能是在应付官兵的时候,之前肩上的旧伤裂开了,不过程迹已经帮我配了伤药……”
说着,她忙冲程迹使了个眼色:“是不是,程迹?”
“额……对。是上了药。”程迹还盯着扶盈的手出神,回答也显得心不在焉。
谢连玉眉间微凝,隐隐察觉到扶盈的不对劲,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臂,摸索着检查有无伤处。
扶盈急得不行,对着程迹一番挤眉弄眼,但程迹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扶盈打算自己胡编一点瞎话糊弄谢连玉的时候,程迹突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