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迹感激地看她一眼,微微点头,起身避到了门外。
扶盈轻轻将楼绾扶起,解开衣带时,手指不经意触到她手臂上那片被烫伤的肌肤,粗糙,凹凸不平,让人不忍细看。
她垂下眼,将干净的中衣替楼绾换好后,拉过薄被替她盖好。将所有都安置妥当了,才推门出去。
谢连玉站在院子里,听见门响,侧首转过来。
“怎么还没休息?”扶盈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担心程迹?”
谢连玉摇头。
扶盈思索了一下,故意打趣道:“难道是不放心我?”
谢连玉没说话。
扶盈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我就在屋里换个衣裳,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声音也放轻了:“是因为听了程迹和楼绾的事,有感而发?”
谢连玉没有回答,就着扶盈握上来那只手,顺势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夜风从院中穿过,吹得廊下那盏旧灯笼摇晃不止。
“不。”他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地传下,“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他收紧了手臂。
“你和楼绾也不一样。”
扶盈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道:“如果是你,遇到程迹那般万夫所指、自身难保的境地,你会丢下我吗?”
谢连玉的身形僵了僵。
“虽然今日我宽慰了程迹,但是——”扶盈从他怀中退开,仰起头,极认真地看着他,“谢连玉,你给我听好了。若有一日,你于绝境中丢下我,不管什么理由,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谢连玉沉默了很久,随即发出低沉的笑。
他将她重新按回怀中,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记住了,我的阿扶,最是记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翌日清晨, 天光大亮。
扶盈推门进屋时,楼绾仍昏睡着,呼吸平缓, 面色比昨日稍好了一些。程迹不在床边,她环顾一圈,见桌上压着一张纸, 墨迹未干, 列着七八味药材与对应分量。
程迹端着一盆热水从外头进来, 扶盈欣然问道:“你想出药方了?”
程迹拧了帕子, 避过楼绾脸上的疤痕,替她擦了擦额角与手心, 有些忧心地道:“并没有。绾绾的脉象太怪,浮沉不定,全无章法可循,极为罕见,更麻烦的是, 脉象与她的外症全然对不上……”
他顿了顿, 道:“这些是我能想到最稳妥的药, 药性比较温和,就算有些偏差, 也不至于伤她。等到赵叔回来,还得托他捎一些来。”
扶盈拿起药方看了一眼, 随手就折起收进袖中:“我去吧。赵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楼绾的情况耽误不得。这附近不是有村子吗, 没准会有草药摊子,我跑一趟便是。”
不等程迹推辞,她已转身出了农庄。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 扶盈沿着山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处村落。村头的空地上摆着各种摊子,卖猪肉的、卖草鞋的、卖山货的……吆喝声混成一团,甚是热闹。
一旁角落里支着一个简陋的草药摊子,一个须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正在摊子前认真地分拣药材。
扶盈走上前,将药方递过去:“老人家,劳烦您帮我看看,这些药可有?”
老头接过药方,眯着眼看了一阵,又抬眼看她:“这方子是谁开的?”
扶盈怔了怔:“一个……朋友。方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老头和蔼道,“只是看这方子开得用心,药量配比也颇为巧妙。”
扶盈松了口气:“我那位朋友确实对药理比较精通。”
老头没再多问,转身从身后的摊子上翻拣起来。
扶盈趁老头抓药的空当,在摊子前随意看着。日头渐渐升高,晒得手上有些发痒,她随意挠了挠,也没在意。
老头将药包好递过来时,目光忽然落在她的手背上,神色微微一凝。
“姑娘,你这手……”
扶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背和手腕上有几处轻微的红肿,这一路走的急,她竟没注意。
她笑着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许是路上被什么蚊虫咬了吧。”
老头又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可不是普通蚊虫咬的,像是斑蝥所致。可我们这片……不该有斑蝥啊……”
说着,他又将扶盈的手翻过来看了看:“还好,伤处不大,不算严重,就是得赶紧处理,不然拖久了,毒往皮里钻,溃烂留疤可就不好了。”
老头转身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从里面挖出一团黑褐色的药膏,摊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敷在扶盈手背的红肿处:“还好,你这红肿看着时间不长,按时敷药,应该很快就能消肿。”
他将药包用草绳缠了两圈,系了个结,又把剩余的两副药贴一并塞进去,递到扶盈手里,嘱咐道:“明日换一副,后日再换一副,这几天少沾水,别挠,痒也忍一忍。”
扶盈默默记下,从荷包里多取了一小锭碎银递过去:“多谢您了。”
老头摆摆手,只收了药钱,把碎银退了回来,笑呵呵道:“顺手的事儿,这药贴是老头子我自用的,不收钱。”
回到农庄时,时间已近正午。
扶盈拎着药推开院门,刚和程迹照面,便听到屋里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师兄……”
程迹和扶盈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屋里赶,竟是楼绾醒了。
她还有些虚弱,定定望着程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默默流下一行清泪。
程迹眼眶倏地红了,小心翼翼将楼绾扶起来,紧紧握着她的手。
见这二人相顾无言,扶盈站在门口,不忍出声打扰,拎上药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正冒着氤氲的热气,谢连玉站在灶前,握着一把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粥。
“我来吧。”扶盈从他手中接过木勺,侧头看他一眼,打趣道,“都说‘君子远庖厨’,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谢连玉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君子远庖厨’是说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说的是恻隐之心,可不是君子不近灶火的借口。况且,你去寻药,程迹得守着楼绾,我不进庖厨,咱们可就得喝西北风了。”
扶盈笑了一声,正要接话,余光扫过灶台边切的粗细均匀的姜丝,先是一愣,继而笑意顿住。
“这姜丝也是你切的?”她下意识去查看他的手指,“没伤到手吧?”
谢连玉轻轻摇头:“不妨事,从前目不能视的时候,这些便已做熟了。最近,眼睛较之前已清明了许多,依稀能辨出轮廓来,不至于事事全凭摸索。”
“当真?”扶盈又惊又喜,“那待楼绾好转一些,便可让程迹用青瞳石替你解毒了。你的眼睛定会好起来。”
谢连玉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粥熬好后,扶盈端着送到了屋里。
楼绾抬眼看向她,目光带着几分歉然:“阿扶姑娘,给你们添麻烦了。”
扶盈连忙摆手:“怎么会,一点都不麻烦,程迹可是一路念着……”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干脆利落地捂住了她的嘴。
扶盈瞪圆了眼睛盯着程迹。程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去,耳尖却微微泛红,低头去掖楼绾的被角。
楼绾看着他们,唇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笑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程迹和扶盈之间来回逡巡,轻声问:“师兄,你不是在祈都吗?怎么会和阿扶姑娘他们来莲川?”
扶盈一听这话,蓦然想起这一路自己是怎么欺压程迹的,一时有些尴尬,东张西望地装作忙碌。
程迹却全然没有提那些事,只是简单地介绍:“我们恰好同行,就一起上路了。”
楼绾向扶盈微微躬身,轻声道:“多谢你们一路照顾师兄。”
扶盈被她这一谢,反倒不好意思了,强撑笑意道:“不必多礼,程迹也帮了我们许多,大家都是朋友嘛。”
楼绾没再说什么,安静地喝粥。
午后,楼绾的精神头稍好了一些,扶盈抬头看着屋外明媚的阳光,不由建议:“不如我们出去走走,总闷在屋子里也不利于恢复。”
程迹犹豫了一下,楼绾却轻轻点头,说想出去透透气。
三人出了门,沿着农庄后的小径慢慢走。
山间的空气清冽,路边开着各色野花,偶尔有几只彩蝶从花间掠过,好不惬意。
楼绾走得很慢,程迹便放慢了步子迁就她。扶盈则在两人十步外的距离,远远地跟着。
山林深处,有一条山涧溪水从山脊处淌下来,汇成一汪清澈见底的小潭。
楼绾走到潭边,低头去看水中的倒影。
水面平静,映出她的面容。
那张脸上,溃烂后留下的暗色疤痕交错,狰狞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