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我打算今夜给你治眼睛。”
谢连玉和扶盈齐齐转了过来。
扶盈美眸瞠的老大,目光满是疑虑,似乎在向程迹征询,这是在瞎扯,还是说认真的。
程迹正色道:“你的眼睛用金丝蝉蜕也有一段时日了,如今应当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只差最后一味青瞳石作引。待我行针之后,便可将药力彻底化入睛明穴,不出意外的话,你的眼睛就能恢复了。”
他想了想,又道:“当然,这个决定在你。毕竟行针也有一定的风险。”
扶盈之前一直期待着这天,但眼下这般仓促,她又有些迟疑:“若行针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程迹答得坦然,“医者从没有人敢说自己有十成把握的。但若不做,待金丝蝉蜕的效用减弱,我只怕他的眼睛会更难恢复。”
“我同意行针。”谢连玉不假思索就应下了。
“好。我马上去做准备。”
程迹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房中,从锦盒中取出青瞳石,放进石钵里,用药杵用力捣着。
扶盈避开谢连玉,凑到程迹身边:“程迹,你方才什么情况?就算谢连玉的眼睛很着急,但……今晚行针是不是太仓促了一点?”
程迹眸光微闪,道:“他的眼睛现在正是适合行针的最佳状态。只是,行针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我思来想去,这事宜早不宜迟,毕竟,谁也不知道赵阔什么时候会找到这儿来。况且,剩下的金丝蝉蜕也不多了。”
扶盈犹豫了许久,终是被他说服了。
“此外,阿扶,我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程迹放下药杵,踟蹰再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地道:“若今夜谢连玉的眼睛能复明,我就不跟你们去梁国了。”
扶盈闻言,半晌没说出话来。
其实在遇到楼绾之后,扶盈一直就有预感,程迹迟早会和楼绾离开。如今他提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一路相处,虽说吵吵嚷嚷的,但突然要分别,她竟还有些惆怅:“你是为了给楼绾找解毒的法子吗?”
程迹不置可否:“总之,若今夜顺利,明日我就会带绾绾离开。”
“这么匆忙吗?”扶盈有些意外,“可赵阔的人没准还在……”
“我有办法带她离开莲川。”
程迹看向扶盈,眼底盈满了莫测的情绪:“等谢连玉眼睛恢复了,你们上路也能轻松一些。”
扶盈总觉得程迹的反应说不出的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厨房里的药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程迹熬好几味明目的药材后,小心翼翼地将金丝蝉蜕放了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又将碾好的青瞳石粉末倒了进去,用文火煨着,手下一刻不停地搅拌着。
其间楼绾来帮忙,他也没假手,直到药汁收了大半,变成了浓稠的青褐色膏状,这才停下。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他从随身行李中找出针匣,将熬好的药汁、蒙眼的布条和一应解毒清心的应急药物一并准备好,用托盘端着,稳步走进了谢连玉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谢连玉已然做好了所有准备, 楼绾和扶盈皆紧张地立在一旁。
程迹放下行针用具后,迟疑了片刻,对二人道:“此次行针非同小可, 若中途出了岔子,恐会危及性命,需要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人越少越好。你们且在屋外等吧。”
楼绾闻言, 向程迹点了点头, 先退了出去。
扶盈走到谢连玉跟前, 俯身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我就在门口守着, 等你睁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谢连玉听出她话底下强撑的镇定,温柔地抚过她的头发,冲她弯了眉眼:“别担心,要相信程迹, 也要相信我。”
扶盈抿唇“嗯”了一声, 提起金刀转身走了出去, 反手将门轻轻阖上。
程迹净了手,深呼吸了一口, 先将熬好的药汁在白布条上浸透,覆在谢连玉双眼之上。随即取来熏炉, 搁在他眼周下方,用蒸气慢慢熏蒸。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 蒙眼的布条被熏蒸得微微发热后,他才将布条揭开,取来针匣, 将银针在烛火上逐一烧灼后,按次序摆好。
拈起第一根银针时,他郑重地与谢连玉知会了一声:“一会儿开始,中途便不能停了,若有不适需立即告诉我,我自会调整。”
谢连玉坦然道:“你只管放手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受得住。”
程迹不再多言,稳稳地将银针刺入清明穴。谢连玉的眉心跳了一下,没有出声。紧接着是风池、肝俞、肾俞、太溪等几处穴位。
“后几针得等一等,要让药力先顺着经脉走进去。"程迹直起身,额前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抬袖擦了一下,挨着榻边坐下来,目光始终关注谢连玉的状态。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楼绾先回了房里歇息。
扶盈抱着金刀靠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夜空。今夜的星星很少,稀稀拉拉地四散在各个角落,发出微弱的点点亮光。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失明的时候,那会儿,苏训常带她在院子里散步,同她描述当天的月色与星光,将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与她听。他总是数了老半天也数不完,以至于她经常怀疑,那些所谓满天繁星的美丽夜晚,是不是都是他凭空编造的。
她侧首望向身后紧闭的房门。
若是顺利,今夜就能一起数星星了吧。
这样想着,她重新望向头顶那片冷冷清清的夜空时,竟都觉得温馨了几分。
就在这时,院墙外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异响。
扶盈立刻将房门从外面用铜锁锁上,警惕地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墙头翻落。
扶盈背抵着房门,握紧手中金刀,对里面道:“程迹,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停。”
转过身时,院中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所有的刀尖皆指向她身后的那道门。
扶盈目光扫过面前的黑衣人,将金刀横在身前,做出分毫不让的架势。
黑衣人齐齐发难,刀锋从四面八方袭来。
扶盈迎刀向前,掠进杀阵之中,迅速砍倒为首的两人,反手格开侧面攻势,又顺势刺穿一人,横劈直斩,或挡或格,动作行云流水,直压对方刀势。
可交手之时,肩背上那道伤口在牵动之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钝痛。
她挥刀的动作顿时慢了半分。
就在这时,右侧一把刀直劈她面门,她猛地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险险掠过,她咬牙一刀横扫过去,逼退那人,右肩又是一沉,那股钝痛从肩背一直蔓延到整条手臂,连带着虎口都在发麻。
几个黑衣人趁势从左侧扑上,数道刀锋落下,将空隙封死,她用肩膀抵着刀背,全力架住那几刀的攻势。
一会儿工夫,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些人像是熟知她的所有招式和习惯,处处针对她的破绽,只攻击,不防守,出招狠戾老辣,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她刚撕开一道口子,迅速就有新的杀手补上,将她重新逼回包围圈中。
这分明是朱衣楼围剿目标时候的打法。
扶盈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些人不像是侯府的追兵,更像是朱衣楼的人!
难道是颜晦生?
一时分神,扶盈拆招稍慢了半分,对方的刀刃将她小臂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晕染了衣袖。扶盈连忙旋身回砍,一刀刺穿对方的胸膛。
将刀拔出的瞬间,她的右手抖了一下,紧接着右肩传来一阵剧痛,她发现自己的右手竟连拳头都握不紧了。
不敢有丝毫犹豫,她当即侧身换了左手执刀,反手将金刀从那黑衣人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换手之后,每一次挥刀都比平常要费更多力气。缠斗不断升级,她的体力不断消耗,动作也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屋内,程迹已开始第二轮的施针。
院子里刀刃相击的声响透过门板传进来,不断干扰着他的注意力,他竭力维持手部平稳,极缓慢地将一针一针依次落下。
谢连玉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紧,挣扎着要起身,程迹余光注意到,不动声色摁住他的肩膀:“别动,还有最后几针。你若擅自妄动,药力逆行,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着,他正要下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随后是一声极短的闷哼,是扶盈的声音!
谢连玉身体猛地一僵,霍然站了起来,要往门外去。
程迹手上的针险些划破他的脸,连忙一把将人拽住,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回拉:“你若现在出去,她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谢连玉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用力挣开他,程迹整个人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案几上,险些摔倒。
谢连玉抢到门前,双手摸索到门板,用力一拉,只开出一道缝,门便被铜锁牢牢拽住,怎么也打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