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能让人失去意识,沉入自己最向往的梦境。扶盈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装着"梦黄粱"的那个瓷瓶,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她抬眼看向谢连玉,不管真相为何,她都想听他亲口说。
“谢连玉。”她忽然叫住他。
谢连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无神的眼眸望着前方,等待她后面的话。
扶盈深吸一口气:“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他们之间也经历了很多波折。谢连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侧身让出个位置。
程迹目光在两人之间不断逡巡,很快,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扶盈跟着谢连玉进了房间。
谢连玉摸索着去点桌上的油灯,扶盈见状,先他一步将油灯点着了。什么话也没说,将金刀放在了桌面上。
谢连玉听见金属声响,沿着桌面摸索过去,触到了冰凉的刀鞘,他面露不解:“这……是之前帮你修的那把金刀?”
“嗯。”扶盈竭力平稳了情绪道,“你可还记得,我说过,这刀,是一个对我极重要的人送给我的。”
谢连玉的手指顿住:“记得。”
“那个人,是梁都首富苏家的独子,苏训。”扶盈目光定定看着谢连玉,试图捕捉他面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之前听你说,你同苏家有些渊源,不知,你可认识他?”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谢连玉垂着眼,面上却没有任何波澜,声音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听过,但不曾见过。”
说着话,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扶盈看见他起身,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动作有些慌乱,膝盖磕在了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吧。”扶盈上前一步,抢在他之前拿起了茶壶,飞快地打开壶盖,将“梦黄粱”倒入壶中。那药粉无色无味,顷刻便融进了茶水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扶盈斟了一杯茶递到谢连玉手中。
他道了声“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扶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只见谢连玉放下杯子,眉心微微蹙起,他抬手扶着额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翻涌。
“谢连玉。”扶盈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过了一会儿,紧绷的神情才渐渐舒展开来。
扶盈凑近他,忐忑地问:“你……还认识我吗?”
谢连玉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日里,他也会笑,但总是温和、克制,带着防备的疏离。可此刻,他的眉目舒展开,带着别样的亲昵。
“阿扶?”他唤她,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耳廓。
扶盈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梦黄粱”的作用。她告诉自己,是药物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模样。
她靠得更近,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和苏家……是什么关系?”
“苏……苏家?”
谢连玉的神情一瞬间变了,温柔的笑意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他的眉头一下子拧在一起,双手用力摁住太阳穴,面色煞白如纸。
“不……不能说。”他喃喃道,像被什么死死掐住咽喉,一遍遍艰难地重复,“……不可以……”
“为什么不能说?”扶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
谢连玉没有回答,整个人在痛苦和戒备之间挣扎,像在和自己做一场殊死搏斗。
“好,不说。”扶盈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眼眶泛红,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谢连玉,告诉我,是谁……杀死了苏训?”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
谢连玉的挣扎忽然停止了。他抬起头,无神的眼眸看向前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凉:“苏训必须死。”
“活着的,只能是谢连玉。”
声音平静的近乎凉薄。
扶盈眼眶中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看看谢连玉,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样,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谢连玉。”她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发哑。
谢连玉微微一愣,很小心地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
他的怀抱温暖、克制,却让人不由地沉溺。
扶盈覆在他后腰处的手微微抬起,袖中多了一柄短刀,她举起刀,刀尖对准他的后心。
只需用力地刺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可她的手臂不住地发抖,眼中控着泪水,那股恨意还在胸腔里翻涌,身体却背叛了她,死死地僵在那里,刀尖悬在半空,始终无法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她手指触到了他腰间的不知什么物件,不经意将那物什整个儿扯了出来,竟是一只香囊。
她只看了一眼,脑袋轰的一下,如被钝物击中,失去了所有的思考。
昏黄的灯光下,她看到那个香囊下方四道歪歪扭扭的水波纹。
那是她亲手绣的“训”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短刀从手中滑落,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香囊表面的字却那么清晰。
那时,苏训要出远门。她想给他送个礼物, 但她从未做过女红,眼睛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一遍遍地练习, 绣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苏训当时笑着问她, 怎么在香囊上绣了四道水波纹。她气得不行, 垮着脸胡诌道, 就是祝他财源如水,滚滚而来的意思。
苏训笑得更大声了, 笑着笑着,就将她拉进了怀里,道:“训者,言若川行,教化通达, 则财源自生, 如水之滔滔, 取之不竭。阿扶说得极好,训就是财源滚进的意思, 这图案,我很喜欢。”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她颤抖着打开香囊,从里面抽出一张红色的符纸。
纸张被水浸泡过, 上面的祝词已经模糊,唯落款处依稀可辨“归源”二字。
是了。
这是六年前,她从归源寺求的平安符, 她亲手塞进这香囊里的。在这之前,她从不信神佛,但知道他要出远门,牵挂之余,亦没能免俗。
他临行前,她亲手将香囊系在他腰间,六年了,这香囊竟还在。
所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扶盈看向谢连玉,又低头看向手中的“梦黄粱”。
她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梦黄粱”一股脑儿全部倒进了茶水里,走到谢连玉面前,只将杯子放进他的手掌里,什么话也没说。
谢连玉果然如她所料,什么也没问,接过杯子便喝了。
药效来得很快,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她连忙扶住他。
许是药量过于大了,这次他几乎没有任何的挣扎。
扶盈定定地凝望着他,极力遏制着泪眼,小心翼翼地开口:“苏训,是你吗?”
那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他侧首辨认她的方向,缓慢地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她的脸。
他的手掌轻轻捧起她的脸颊,清冷的眉眼弯起,绽开一个温柔至极、毫无保留的笑意。
“我的阿扶,是不是又想我了?”
扶盈的眼泪决了堤。
她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原来真的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她终于找到他了,像是溺水了许久,突然被人拽上了岸,胸腔里疼得要命,可终于能呼吸了。
而他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里染着笑意:“不过出几天远门,怎的这般委屈?”
扶盈的哭泣顿时止住,她缓慢地抬头,极艰难地开口:“你……要去哪儿?”
“遂宁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去处理一下。”他轻轻抹去她眼角泪花,“最多十日,我便回来。等这趟回来,我就带你去见爹娘,可好?”
扶盈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他脸上只属于六年前的心无挂碍的笑容,忽然地明白了。
“梦黄粱”的药量太大了,以至于他忘掉了这些年的种种,意识只停留在一切都没发生的那一年。
他没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不知道苏家已经没了。更不知道,在这六年里,他活成了另一个人……
扶盈的泪又涌了上来,可她死死忍住了。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平静嗓音压抑着颤抖的泣音:“好,我等你。”
这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药效退去后,谢连玉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扶盈守在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回想同他重逢的这些时日,心痛到无以复加。
她早该认出他的。
从第一次重逢,他喊她“阿扶”,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似曾相识的身形语气、下意识的习惯、对她没来由的信任与偏袒……命运一次次将提示递到她手中,她却一次次地将它们忽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