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随的目光越过江面,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堰庄灯火,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照出一丝浅淡的温柔:“可能……因为他们让我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谢连玉,似笑非笑:“你身边的阿扶姑娘也是道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你说,她又为什么要守着你呢?”
思绪被拉回到现在,江万顷还在对面,谢连玉敛了敛神,温声宽慰道:“江把头不必为此自责。我回梁国这一路,想要我命的人不计其数。不是李随,也会有别人。而且,或许他也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
江万顷也知道谢连玉这话只是安慰。但人心都是偏的。见谢连玉对李随并未深恶痛绝,还替他说话,江万顷又忍不住问:“船爆炸的时候,李随他……”
“他可能……凶多吉少。”谢连玉说得委婉。
江万顷失神地点了点头,慢慢地蹙身往外走去。
谢连玉站在原地没动,待江万顷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走出院子,转了个方向,拐进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那小路又窄又陡,谢连玉走得很慢,走到一棵老樟树前,忽然停住了脚步,树后闪出一个人影,却是李随。
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村子,听着宴席上隐约的喧闹声,眼底满是向往:“没想到,还能看到他们。”
“你没想过,龙门会的火油弹有一天还能救你一命吧。”谢连玉走到他身旁,想起那天的情况,还心有余悸。
当时,他拒绝了李随的提议,执意选了一条两个人都可能会死但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将所有人驱离,跳江、扔火油弹、炸船……哪一步出了纰漏,都得去见阎王。
所幸,李随的身手不差,水性更是绝佳,才能将这场戏完美地演下去。
谢连玉道:“爆炸后,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大可换个身份,隐姓埋名。既然喜欢这里的生活,何不继续留下。”
李随的视线眷恋地落在远处那些灯火上,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了。有的东西,拥有过已是恩赐。我活着已经超出了原来的计划,现在的我,远离他们,才是保护他们。”
“哪怕被误会?”
“不重要。”李随如释重负地道,“他们活着就好。”
谢连玉沉默了一瞬,说:“其实,他们心里一直也不愿意相信那天你编的那些话。”
李随自嘲地笑了笑:“你是想说江万顷说的那些事吧,都是演给他们看的。堰帮的人互相知根知底,不演得卖力些,他们根本不会接受我。”
谢连玉感慨道:“哪怕你是演的,他们记住的,也只是你的好而已。所以,你大可不用这么嘴硬。”
李随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长吁了一口气道:“无所谓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或许,会找条船吧,飘到哪儿,就在哪儿。”李随直起身,最后留恋地看了堰庄一眼,“一会儿人要散了,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先走了。”
他迈出一步,又想起什么,忽然回过头来:“对了,你……认识梁都苏家的人吗?”
谢连玉身形一僵,被李随看在眼里。
他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看反应,是认识了?”
“你想说什么?”谢连玉的态度不由地冷肃起来。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个人情。”李随捉狭地看向他,“你喜欢扶盈吧?她和我一样,都是徐枢的人。她护送你,是因为徐枢承诺会告诉她苏家独子苏训的下落。看起来,她对这个苏家公子用情至深啊。”
谢连玉听完,神色没有什么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你这反应……”李随觉得他平静的过于反常,忍不住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谢连玉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淡漠地道:“苏训已经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李随心中升腾起一些不合时宜的猜想,试探地问,“梁都苏家的灭门案,不会跟你有关系吧?”
谢连玉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一旁的树叶沙沙作响,合着他碎冰一样的声音:“是我对不起苏家。”
李随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沿着小路往后山方向离开了。
谢连玉站在那棵老樟树下,许久没有动。
他听到远方筵席散场,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家走,耳畔是遥远的喧嚷声、欢笑声、脚步声……以至于没有发现,在小路的尽头,一盏灯笼落地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扶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她独自在房中坐了很久, 阵阵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吹得她遍体冰凉。分明是最热的盛夏,却从骨头里泛出寒意。
无数回忆纷至沓来, 像蝴蝶在脑中盘桓不去。
在湿冷的梁都街头替她挡去狂风骤雨的那把油纸伞。
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窗前的栗子糕。
在苏训房中,整整齐齐收在箱笼底部的那叠她的画像。
……
心口仿佛有一把钝刀在一下接一下地翻搅血肉,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六年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他的踪迹, 小心翼翼地想要拼凑出记忆里看不清的那张脸。
她还没有找到他, 还没有用这双眼睛好好地看过他, 他怎么就……
他怎么能……
扶盈弯下腰,死死揪着绞痛的心口, 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往外涌。
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裹着金刀的那个包袱,她迟疑了一瞬,上前将包袱打开,缓缓拔出重新接好的刀刃,寒光刺痛眼睛, 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另一个淡漠的声音——
“苏训死了。”
“是我对不起苏家。”
她极缓慢地起身, 抬手将泪痕抹去, 又变回那个冷静的扶盈。
作为杀手,她向来不吝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但她从未想过, 这个人会是谢连玉。
多可笑啊,她用命护着的人, 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扶盈闭了闭眼,握紧了手中的金刀, 推门而出。
程迹正从外面走进来,瞧见扶盈,脚步不由一顿:“阿扶?”
他目光只是闲闲一瞥, 就被她手中那把金刀吸引住。那刀鞘通体以赤金打造,表面镶嵌着五光十色的宝石,夺目得近乎张扬。
程迹怔了怔,视线在那金刀上停留了许久,才重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这……就是之前谢连玉和宋青灯帮你修的那把刀?”
扶盈垂下眼,很轻地“嗯”了一声。
程迹盯着那刀看了又看,不住啧叹:“这般招摇的兵刃,也只有你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若换做是普通人,走在街上,简直就是盗贼匪寇眼里的活靶子。”
扶盈没有心思接他的话茬,迈步就往外走。
程迹很少见她这般沉默的模样,心忖莫不是谢连玉又出什么事了,忙追上前两步,伸手在她面前招了两下:“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扶盈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茫然。她原是想找谢连玉的,但找到以后呢?质问他?还是杀了他?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对了,上次你给我的那个东西……”程迹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衣襟内侧暗袋里掏出一个瓷瓶来。正是此前扶盈给他的“梦黄梁”。
见扶盈心不在焉的,他解释道:“还没机会用上,李随就死了。我寻思着,这东西还是物归原主吧。我身上的药不少,万一搞错了,可就麻烦了。”
扶盈没有多言,直接伸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便将它收进了袖里。
就在这时,谢连玉回来了。
程迹随口问道:“你不是早就回来休息了吗?又上哪儿去了?”
谢连玉顿了一会儿,道:“睡不着,出去随便走走。”
他的神色语气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只是出去闲逛了一圈。若非扶盈刚刚亲眼目睹他和李随在一块儿,她都无法相信,他说起谎话来,竟是这般娴熟的。
她目光紧紧盯着谢连玉,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钝痛又开始翻搅,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维持正常的神色走上前。
这会儿谢连玉正走到门槛前,脚步刚抬起,眼看就要被门槛绊到,扶盈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当心!”身体己先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
此时谢连玉已准确无误地跨了过去。他微微一怔,说了句:“多谢。”
扶盈在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刻就后悔了,似是被那温热的触感烫到,她飞快地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这段时日的共处,保护他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这样的情况下,她根本无法理智地去对待他。
手指在袖下微微蜷起,扶盈心底不可控制地生出一个念头。
梦黄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