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语气里极自豪:“今天这顿,是为了庆祝赶走水匪,堰庄重获安宁。同时,也为了感谢你们。”
二人正要推辞,李萝已经从灶房端了菜出来,扬声招呼:“还站着做什么?快入席吧!菜都要凉了!”
二人被按着坐了下来。
扶盈原本担心,船帮宴的菜色定是鱼虾为主,到了席前却意外地发现,桌面上竟没有任何鱼虾江鲜,摆的都是时令的农家菜。
李萝一边布菜一边说:“程大夫给村里大家伙都看了病,特意交代了,谢公子身体还未恢复,当家的和船帮的弟兄们也是一身的伤,鱼虾之类的发物一概吃不得,辛辣油腻也沾不得。今日便只有这些山野时蔬了,还望你们莫嫌弃。”
“如此盛情相待,我们已是受之有愧。”谢连玉接过被李萝盛满了菜的碗,认真地道了声谢。
“不谢谢我吗?”程迹从一旁钻出来,坐到谢连玉旁边的空位上,夸张地道,“我可是在后厨严格检查了每一道菜,这从村头到村尾的筵席,也有我的一份心意啊!”
扶盈从桌面上拿起一个馒头直接塞进了程迹嘴巴里:“多谢了程大夫,快吃吧!”
程迹用力咬了一口馒头,没好气地把头别到一边。
这时,江万顷端着一碗米酒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满村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刷刷都跟着站了起来。男人们端着酒碗,女人们举着茶杯,连几个半大小子也有模有样地端着装米汤的碗,乌泱泱地站了一片。灯笼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神情既认真又郑重。
谢连玉听到声响,微微凝眉,扶盈连忙拉着他一块儿起身,程迹不明所以,但也麻溜地站了起来。
江万顷环顾了一圈,最终转向三人,声音洪亮:“这第一碗酒,敬阿扶姑娘、谢公子和程大夫。”
话音未落,全村人便跟着举高了手中的碗盏。
谢连玉端起茶碗,摇了摇头:“江把头,这酒我受之有愧。实不相瞒,堰庄此次遭难,起因在我。是我把祸事招到了堰庄,连累了大家,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谢公子,这话可就说岔了。”江万顷暂时搁下酒碗,面色认真起来,“龙门会和水匪勾结,在江上收过路费、砸船、绑票、杀人,什么坏事没干过?我们堰帮的弟兄看不下去,替百姓们出头,他们便用尽了花样打压报复。我们忍了一年又一年,求告无门,这次如果不是你们,我们也出不了这口恶气!”
周围船工们的面色都沉了下来,攥紧了酒碗,情绪激愤。
一个黑脸老船工颤颤巍巍地开口:“谢公子,阿扶姑娘,三年前,我儿子就是被龙门会的人活活打死的!我恨不得把他们抽筋扒皮,可我老头子没用,打不过他们。你们替我出了这口恶气,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另一个胖船工也瓮声接话:“我大哥的船就是被龙门会撞沉的,人差点没命!这么多年了,这口气我们一直咽不下去!”
……
江万顷听着船工们这些年受的委屈,点了点头,重新举起酒碗:“所以,今天这酒,不仅敬三位客人,也敬我们自己,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堰庄日后的好日子!”
“江把头说得对!”众人纷纷附和。
闻言,谢连玉和扶盈不再推辞,程迹也欣慰地端起了酒碗,三人齐道:“多谢大家。”
杯碗相碰,众人仰头干了碗中的茶酒,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快意的笑。
这一顿,大家都吃得心满意足。船工们喝多了玩起了划拳。女人们则围坐在一起闲唠家常。
扶盈正品尝李萝递来的梅子酒,刚喝一口,忽然看见院子旁快速地闪过一个黑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她放下碗, 不动声色地追了过去。
黑影消失的地方是通往后山的小路,这会儿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观察了一下地面, 也看不出任何脚印。
难道是看错了?
她又在周围查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只得先回去。
回到席上时, 谢连玉的座位已经空了。程迹正夹着一箸腊肉往嘴里送, 见她过来, 含混不清地说:“他先回去休息了。”
扶盈“嗯”了一声, 刚重新坐下,忽然, 一个小小的身子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她定睛一看,竟是江平。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桌子底下的,手里还捏着件什么物件。
“平儿?怎么钻这儿来了?”扶盈随手从席上抓了一把干果递给他。
江平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物件举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在给蜻蜓找窝呢。”
扶盈被逗得笑了, 之前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样啊, 那让阿扶姐姐来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蜻蜓, 它的同伴们都住在哪儿呀?”
江平大咧咧地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扶盈接过来,不经意瞥了一眼, 笑意凝在嘴角。
那是一只草编蜻蜓,翅膀交叠着向两侧平展, 身躯用草茎一节一节收束,配上头顶的草结眼睛,简直栩栩如生。
但最让她在意的事是, 她曾在苏训房中见过一只一模一样的草编蜻蜓!
扶盈指尖发凉,她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轻轻摁住江平的肩膀:“平儿,这蜻蜓是谁给你编的?”
江平不假思索地抬起头,脆生生地答了句:“哥哥。”
扶盈声音微微发颤:“哪个……哥哥?”
江平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的那个哥哥。”
扶盈猛地站起来,有点慌乱地将蜻蜓塞回江平手中,转身就朝着谢连玉休养的那个小院快步跑去。
她的脑中异常混乱,一时间迸发出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谢连玉会编草编蜻蜓?
他和苏训那么多的相似,是巧合?还是阴谋?
谢连玉、苏训、草编蜻蜓、苏家灭门案……这些事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无数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散落一地,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这一次,她想向他问个清楚。
——
此时谢连玉刚回到院中,身后远远传来江万顷的声音。
“谢公子——”江万顷快步上前,几番踟蹰后开口,“我想跟你谈谈……李随的事。”
谢连玉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江万顷抱拳向谢连玉先赔了个礼:“这次,因为李随,你险些丢了性命,是我们的疏忽。”
谢连玉忙道:“此番得堰帮相助,谢某铭感于心。李随之事只是意外,江把头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江万顷满面愧意,深深地叹了口气:“李随在堰帮三年,对每个人都很好,谁家有难处,他是跑得最快的。去年老郑头的孙子在山里失踪了,是他摔断了腿,在山沟底下将人找回来的。村东头的孙婆婆犯了急症,也是他背着人跑了几十里路去找的大夫……我们都没想到,他会做出那样的事……”
说到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连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谢连玉没有接话,听着江万顷的声音,忽然想起那日在船上和李随达成的交易。
李随说:“谢连玉,我替你去死,你替我护住堰庄。”
谢连玉不解:“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李随坦白道:“不错,我是徐枢的人,之前专替他搜罗江湖消息。这次,确实是为了杀你而来。”
谢连玉:“那为何不动手?”
李随冷笑了一声:“狡兔死,走狗烹。我若真杀了你,徐枢定会第一个灭我的口。整个堰庄都会变成替罪羊。你说,他会怎么对待这里的人?”
谢连玉冷静地分析道:“但若是不杀我,徐枢想必饶不了你。”
李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左右都是死,不如死的有用一点。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之前堰庄虽然逃过一劫,但温泰已经记了仇,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着,他眼中显出狠色:“我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你想怎么做?”
“我会当着龙门会的人杀死温泰,再自陈身份,挟持于你。对外就说,徐枢想用你换取更高的权势。这样一来,温泰的死就和堰庄彻底没关系了。温雁山只会把这笔账算到徐枢头上。”
他顿了顿,望向谢连玉:“最后,你再杀了我,凶手伏法,这件事便算是了结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谢连玉面色沉凝:“你这交易,于我有百利无一害。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是先成的徐枢的人?还是堰帮的人?”
李随垂下眼,长长的眼睫覆盖住了眼底的情绪:“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连玉道:“我只是好奇,一个杀手,为何会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牺牲自己。”
“不用说的那么高尚,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被摆布久了,也想按自己的意愿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