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她差点杀了他。
她差点就永远失去他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口,每呼吸一下都带着绵绵密密的疼。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谢连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与她相认。但一想到那个她日日思念、光风霁月、恣意张扬的少年郎,是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成了这一身沉疴、病骨支离的模样,她突然就理解了他的全部。
一切都不重要。
不管他是谢连玉,还是苏训,这一次,她都不会放手。
第二天,晨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落在床前。
谢连玉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有些沉。他扶着床沿摸索着坐起来,正要下床,听到扶盈的声音传来:“你醒了?”
谢连玉有一瞬怔忪:“阿扶?你……怎么在这里?”
扶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试探地问:“昨天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谢连玉接过杯子,眉心微蹙。记忆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扶盈递给他一杯水,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见他面色茫然,扶盈睁着眼睛就开始编瞎话:“昨天,你昏倒了。”
“昏倒?”谢连玉诧然。
“嗯。”扶盈伪装得很平静,“许是上次落水受了风寒,你昨天起了高热,自己一点都没感觉吗?”
谢连玉沉默着摇了摇头,昨天他并没有高热相关的反应,难道是因为毒性压制了他的感官?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确实不记得了,昨日……是你在照顾我?”他的语气温和克制,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嗯。”扶盈垂下眼。
果然,“梦黄粱”造出来的梦,没有人醒来会记得。
用过早饭,江万顷便来了,说船已经备好。三人收拾了行装,向渡口走去。
到了渡口边,眼前的景象让扶盈不由顿住了脚步。
那里乌压压站满了人,堰庄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来了。
扶盈先上了船,转身去扶谢连玉。他踩上船板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哥哥,你的眼睛要早点好起来!”
是江平的声音。
谢连玉回过头,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公子,保重身体!”
“阿扶姑娘,一定要回来看我们!”
“程大夫,谢谢你!”
……
船只缓缓离岸。岸上的人群却没有散去。
一个老人将双手拢在身前,深深弯下腰去。紧接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躬下身去,动作参差却郑重,朝着渐行渐远的船只,齐齐行了一个最周正的礼。
扶盈站在船尾,望着这一幕,不由红了眼眶,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谢连玉,他面朝岸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眼眸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反应过来,心头一酸,又迅速地别开了脸。
“三位恩人,一路保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岸边拔起,沙哑却用尽了力气。
“一路保重——”
像是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岸,无数的声音齐齐响起,混着江风,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船渐行渐远,那些声音却一直没有断绝。
程迹站在船舷边,冲着岸上用力地挥手,挥了很久。
等到那些身影都渐渐模糊、缩小……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仰起头望着天,使劲眨了眨眼睛,自嘲道:“怎么回事,我一个大男人,竟然感动得有点想哭。”
谢连玉走到他身侧,听着耳畔拂过的江风,听风里传来的那些遥远的、断断续续的祝愿声,忽然地想起了李随。
他突然明白了,李随为何愿意抛下一切,哪怕从此天涯漂泊,也要守住这片土地。
“因为……”谢连玉缓缓开口,“在这世上,只有真心无法抵挡。”
————
船在江上又行了三日。两岸的山色青翠欲滴,水势也较此前平缓了许多。
程迹经过之前一遭,晕眩的反应大有改善,竟也能立在船头吹风了。然而,他发现扶盈不大对劲。
之前,扶盈躲谢连玉跟躲什么似的,最近却恨不得日日扎在他房里。煎药、喂药、敷药……事事亲力亲为,饶是他也插不上手。
难道,是被之前谢连玉那次意外给吓着了?
程迹想不明白,不过倒是乐见其成。毕竟,这俩祖宗安生一些,他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谢连玉也察觉到了变化。从前,扶盈待他好,但每每他试图更接近一些,她都会主动避开。现在却不同了,她再不避讳同他亲近,也再不提推拒他的话。
所以,她是将苏训……完全放下了吗?
明明之前自己也是这般希望的,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又觉得,说不出的失落。
第三日午后,船终于在莲川府码头靠了岸。
码头上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光景。几条货船并排泊着,卸货的、装船的脚夫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江万顷将三人接下岸,扭头冲船上喊了一嗓子:“老赵!一会儿卸了货后,别忙着送,先清点一遍。”
待老赵应了一声,他便转过身来,对扶盈三人介绍道:“这儿就是莲川了。”
程迹踩上地面,脚下还有些发软,精神头倒是足,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儿好热闹。”
“那是。”江万顷笑道,“莲川府是这一带最繁华的地方,水路陆路交汇,南来北往的货都从这里走。我们船帮在江上跑了十几年,就属这边的活儿最多,银钱也最好赚。”
说着,他目光往码头上扫了一眼,几个船工正在等他发话,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江万顷犹豫了一下, 对三人说:“这样,你们等我一会儿,等这批货清点好了, 我带你们尝尝这里的特色莲子羹。”
扶盈笑着摇了摇头:“江把头,您忙您的,我们自己安顿就行。”
“那怎么行!”江万顷蹙眉道, “你们大老远来的, 这在我的地界上, 哪能……”
“江把头。”谢连玉不紧不慢地开口, 温和语气里透着几分执拗的坚持,“你送了我们一路, 已耽搁了不少工夫。码头上等着你的事多,我们便不再继续叨扰了。”
程迹原还盘算着跟着江万顷去吃顿好的,但见扶盈和谢连玉都这么说了,只好咽了咽口水,违心地跟着附和:“是啊江把头, 我们自己没问题的, 您的事儿要紧, 千万别因为我们耽搁了正事。”
江万顷看着他们三人,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一堆眼巴巴等着他拿主意的船工, 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好吧。”他正色道, “那你们自己当心些。莲川这地方鱼龙混杂,凡事务必多个心眼儿。找客栈的话, 行春巷那边实惠,离码头也近,你们可以去看看。”
“多谢江把头, 都记下了。”扶盈认真应道。
江万顷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道:“若有什么事,记得到码头找船帮的人!”
三人均含笑颔首。
江万顷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一边走一边冲着船工们喊:“那几箱瓷器当心着点!要碎了一个,这一天可就白干了!”
扶盈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嘴角:“我们走吧。”
码头连着一条宽阔的长街,两边铺面林立,人流如织。当铺、酒楼、茶肆、布庄……一家挨着一家,有伙计站在门口揽客,还有货郎挑着各色货物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三人正走着,忽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来,到了三人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
“三位贵客,可算等着你们了。”小厮抬起头,笑容殷勤,“小的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前面的望京巷。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几位请——”
扶盈与程迹不约而同地看向谢连玉,但听他问道:“你家主人是?”
那小厮躬身笑道:“主人说了,几位到了便知。”
扶盈目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贵主人美意。只是我们此行匆忙,已有落脚之处,不便叨扰。”
那小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忙道:“姑娘不必客气,我家主人诚心相邀,客栈已付了定钱……”
“那便退了。”扶盈话说的随意,却无半分商量余地,“我们走。”说着,她已率先迈步,引着谢连玉从那名小厮身旁径直走了过去。
程迹跟上两步,回头看了看那小厮一脸错愕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对扶盈道:“其实住客栈也要花钱的,有人请客还不好吗?”
扶盈头也不回:“你忘了八方客栈了?”程迹想起那尸山血海的阵仗,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走出几步后,扶盈又想到什么,转身对那小厮道:“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若有诚意,亲自来见,别玩故弄玄虚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