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定下,两人分头行动。
与此同时,清和殿中灯火摇曳,程迹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前一个时辰,殿外尚且风平浪静,他本以为可以安安稳稳地混过去,正准备吹灯歇息,外头却忽然传来宫人慌慌张张的通报,淳安公主来了。
程迹吓得差点从太师椅上蹦起来。
这位淳安公主也不知是怎么了,宫人再三回禀,说太子殿下今日心情不佳,谁也不见,她却硬是守在殿门外不肯走。
程迹在厅中急哄哄地走了好几圈,把自己转得脑袋都晕了,最后只能做贼似的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探听外面的动静。
“皇兄……”
淳安怯生生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十足的小心翼翼。
“你不想见淳安也没有关系,淳安就在门口陪着你。只是皇兄可否同淳安说句话?就一句……淳安真的很担心皇兄。”
屋内,程迹张了张嘴,却实在没把握自己的声音能模仿到苏训的几成。最终闭紧了嘴巴,开始在殿内寻找可用的道具。
他盯着桌上那方端石砚良久,咬了咬牙,抄了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砚台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门外安静了一瞬。
程迹竖起耳朵,紧接着听到淳安的声音更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慌张:“兄长你可是身子不适?!淳安这就去找御医!”
大姐,我这是生气,不是生病啊!
程迹在心中哀嚎,绝望地环顾四周,在案台上发现了一组白瓷茶具。
他心一横,冲过去抄起一个茶盏就朝门板砸了过去。
白瓷茶盏啪地一下炸开,碎瓷四溅。
他仍没有停下,茶壶、茶盖、杯托……一个接一个的砸。
碎裂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程迹气喘吁吁砸完一整套茶具,心想,他都表现地这么烦躁了,这淳安公主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然而并没有。
门外,淳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还带了一丝鼻音:“皇兄,我知道,从祈国回到梁国这一路,皇兄走得非常不易。那阿扶姑娘对皇兄有恩不假,可皇兄也不该为她而伤了自己的身子……我听底下人说,皇兄连晚膳都没用……不若让小厨房煮些清粥来,皇兄多少用一些,可好?”
程迹靠着门板,无语望天,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造孽啊,老谢你快点回来吧……
“皇兄,你若这般不珍惜自己的身子……”外头淳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执拗而倔强,“那淳安只能去求阿扶姑娘,请她来开解皇兄。”
程迹险些一头撞开门冲出去。
扶盈那姑奶奶也不在宫里啊!
他正纠结着该怎么办,忽然,另一道男声从远处传来。
“这么晚了,淳安你在此处做什么?”
程迹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个人如坠冰窖。
完了。
谢怀璋来了。
他慌乱地扫视整个内殿,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床榻下?太明显。
屏风后?更明显。
还是柜子里?搜人必搜柜子吧?
……
感觉躲哪儿都是找死。
程迹走投无路,转身去推窗户,老谢,真不是我不仗义,这烂摊子我实在是应付不了啊!
殿外,淳安闻声身形一僵,强装镇定转过身,对着来人盈盈一礼:“见过二哥。方才,我与太子哥哥刚叙完话,正准备回宫歇息。”
谢怀章负手立在夜色中,眸光幽深锐利,直直投向那紧闭的殿门,漫不经心地试探道:“哦?倒不知,皇妹与太子皇兄都聊了些什么?”
淳安的手在袖中悄悄攥紧,强攒出一个讨好的笑来:“就是些祈国的风土人情……淳安自幼长在深宫,从未见过域外景致,一时好奇,便多问了几句。”
“咱们这太子皇兄在祈国只怕日子都不好过……”谢怀章似笑非笑,“他倒是不在意,竟还有兴致同你说那些风土人情?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也长长见识。”
淳安喉间发涩,嗫嚅片刻,硬着头皮道:“太子哥哥说……祁梁边境的廊桥很是别致,如同屋舍一般,还能遮风挡雨。”
“还有……还有祈都盛产的青瓷,也甚是雅致。”
“是吗?”谢怀璋看着她,唇畔泛起笑意,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可我怎么记得,祈都并不盛产青瓷。盛产青瓷的……是龙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
第160章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记忆出了岔子——”谢怀璋向前迈了一步, “不若还是找太子皇兄当面了解个清楚吧。”
淳安的脸色刷地白了,连忙追了两步挡在他身前:“二哥!太子哥哥已经歇息了,我们今日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可你不是刚同他叙完话吗?”谢怀璋偏过头看她, “皇兄对待下人尚且宽和,想必不会怪罪我们。”
淳安还想阻拦,话未出口, 谢怀璋冷冷睨了她一眼, 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淳安, 你可想清楚了, 自己到底是哪边的?”
淳安浑身一震,面上血色褪尽。
她抿紧了下唇, 极慢地抿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声音艰涩:“二哥误会了……淳安也只是担心太子哥哥太过劳累。”
“是吗?”谢怀璋扯了扯嘴角,“皇兄身为一国储君,怎会连这点劳累都受不住,等我见过咱们的皇兄, 再好好来跟你算这笔账。”
他抬手正要推门, 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夜幕深沉, 月华如练,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苏训披着一件玄色外袍, 衣襟松散敞开,露出内里月白色的寝衣。他未束发冠, 墨发半散,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波澜不惊。
“二弟。”苏训微微挑眉,嗓音带着一丝被搅扰的不耐,“深夜造访, 不知要同孤探讨什么?”
“你怎会——”谢怀璋仿佛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苏训,满脸不可置信。
淳安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皇兄!”
苏训走出寝殿,行至淳安面前停住,微微低下头,神色歉然:“淳安,其实你不必替孤向二弟遮掩。今日这事,是皇兄的不是。”
他旋即转向谢怀璋,神色坦然:“二弟猜的不错,方才孤确实没有同淳安谈论祈国的风物。孤同阿扶闹了别扭,淳安担心孤,特地前来,却在殿外吃了大半宿的闭门羹。她不想让人知道我这做皇兄的这般过分,这才对你撒了谎。”
“皇兄……”淳安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蒙上一层水汽
苏训长叹一口气,轻轻按住她的肩,温声道:“是皇兄不好,让你担心了。”
他侧首,目光落回谢怀璋身上:“只是,淳安前来,是因为听闻孤与阿扶起了争执,放心不下。倒不知二弟深夜来此,是为何事?莫不是……也是来做和事佬的?”
谢怀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苏训的眉眼、神态、衣饰,想从中找到一丝破绽。
然而只是徒劳。
谢怀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兄长昨日不是还同那祈国姑娘如胶似漆,怎的今日就闭起门来不见人了?”
苏训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这好像是孤的私事吧。”
“私事?”谢怀璋嗤笑一声,转身作势要走,脚步却忽然一转,快步冲到偏殿前,一把将门推开。
殿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窗外冷月照着一室寂静。
谢怀璋回过身,挑衅一般看向苏训:“倒不知,那位祈国的阿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这要是赌了气就到处乱跑,贸然出宫的话,可是违反了宫规,要重罚的。”
苏训语气骤然转冷:“二弟管得未免太宽了些。”
谢怀璋意有所指道:“毕竟那姑娘是祈国人。若她是祈国派来的奸细,从宫中暗中窃取了什么情报,那皇兄可就成了梁国的罪人了!”
“谢怀璋,你说话放尊重些!”
二人僵持中,寝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似是柜门开合的声音。
谢怀璋心中疑云骤起。
不对。
温雁山那边递来的消息,有人在市井亲眼看见了太子的行踪,温雁山没理由拿假消息骗他。谢连玉说自己与那祈国女子闹了别扭,偏生那祈国女子下落不明。
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他们联手演的一出戏!
先是假意争吵,令宫人都不敢前来搅扰,然后紧闭门户偷溜出宫,最后,赶在被人发现之前匆匆赶回。
也就是说,在谢连玉出现之前,另有一人在宫中假扮他,替他掩饰出宫行踪。
所有关窍在一瞬间豁然打通。
谢怀璋眼底的疑虑化为厉色,他不再与苏训多费口舌,径直往寝殿方向闯去。
苏训神色骤变,立马上前扣住他肩膀,沉声道:“谢怀璋,你想做什么!”
“近日宫中不太平,臣弟听巡夜的禁卫禀报,说是有心怀不轨的贼人潜入内宫。”谢怀璋脚步不停,忽而转向苏训,意味深长道,“听闻,那贼人胆大包天,竟在宫中假扮贵人。臣弟也是担心皇兄的安危,皇兄这般拦着臣弟,莫不是殿内当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