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猛地推开苏训,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寝殿。
殿内烛火幽微,床榻上垂着素色帐幔,帐内轮廓隐约起伏,似藏着什么人。
谢怀璋一把掀开帐帘。
一道女子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
扶盈蜷缩在床榻内侧,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挡住身体,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满面惊惶地望向来人。
谢怀璋脑中有一瞬空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身后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出内殿。
苏训狠狠一拳砸在谢怀璋脸上。
谢怀璋被打得踉跄着了几步,唇角破开一道血口,他却无暇顾及伤处,不住地回头望向寝殿深处,眼底满是惊疑。
“你方才不是还说你们起了争执,她怎会在你殿中?!”
苏训神色晦暗:“孤的女人在孤的寝殿有什么问题?难道孤的床帷之事,还要件件同你交代不成!”
谢怀璋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可他心中始终疑虑难消。他目光越过苏训盯住寝殿方向,忽然想起,方才那声异响分明是柜门开合的声响,是他被床榻上的人影误导了。
那替身一定还在殿中!
“我知道了,这是你们串通好的!那贼人在柜子里!”他霍然转身,不管不顾再次往寝殿冲去。
“二哥!”淳安快步追上他,焦急地扯住他的衣角,低声苦劝,“此事本就是误会,再闹下去,若是惊动了母后,只怕……只怕不好收场……”
谢怀璋反手甩开她,冷声斥道:“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拦我?这些年若不是母后看你可怜护着你,你焉有今日?如今见太子回来,上赶着巴结新主,倒教训起我来了!”
淳安一张脸惨白如纸,眼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淳安,不必拦他。”
苏训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淳安闻言一怔,谢怀璋亦露出了不解之色。
“二弟既疑心深重,便遂了他的愿吧。”在众人各异的神色中,苏训侧身让开一条道,“二弟执意要搜,孤便让你搜个明白。只是,你今日若在孤的寝殿搜不出你所谓的贼人来,明日早朝,孤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你今夜擅闯储君寝殿、惊扰兄嫂的僭越之罪。”
“并且——”他踱步上前,目光不偏不倚迎上谢怀璋,“自即日起搬离内宫,迁居宫外皇子府邸,非父皇传召,不得擅自入宫。”
谢怀璋面色骤变。
他早已到了出宫开府的年纪,这些年能留在宫中、掌监国之权,不过是因着陛下体弱、朝堂无储君坐镇,皇后又屡屡在御前周全,这才得以成事。可如今,储君还朝,大臣中已有不少人上书,意欲卸去他的监国之权。
此时,他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谢怀璋仔细回想晚上这场闹剧,所有的事情都太过巧合,一环扣着一环……桩桩件件就像设好的圈套,等着他往里跳。
苏训这般胸有成竹,分明是笃定他搜不到人,没准,那替身早就借着方才的混乱跑了。
苏训定是故意提出那个要求,想在朝堂之上对他施以威压。
苏训不知谢怀璋内心的千回百转,随口对身侧内侍吩咐道:“去凤仪殿,把皇后娘娘也请来做个见证。”
内侍应了一声,正要离开。
“不必了!”
谢怀璋猛地回神,挤出一个僵硬至极的笑容:“既然皇兄都这般说了,臣弟自然信得过皇兄。近日,宫中确有贼人出没,臣弟也是担心皇兄安危,这才着急了些,并无他意。”
苏训却不领情:“二弟深夜闯宫,凭子虚乌有的揣测发难,想搜便搜,想走便走,当孤的清和殿是什么地方?”
谢怀璋思虑着太子如今刚回梁,正是声名最盛的时候,哪怕母后,面上也得做足礼遇,他如今没有证据,在众臣面前,只怕讨不着好。不由咬了咬牙:“那皇兄意欲如何?”
苏训睨他一眼:“道歉。”
谢怀璋僵在原地,竭力压下满腹戾气,敷衍地拱手一礼:“今日是臣弟鲁莽,望皇兄恕罪。”
苏训负手而立,不置可否。
谢怀璋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面上青白交替,他闭了闭眼,转身走到寝殿外,隔着门槛,对着殿内之人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方才冒昧惊扰,多有得罪,望姑娘海涵。”
话落,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训再度喊住他。
谢怀璋不满地拧眉,眼底满是不耐与愠怒:“皇兄还要如何?”
苏训目光落向一旁眼眶通红的淳安,淡淡开口:“还有淳安。”
“皇兄,我不用……”淳安慌忙摆手,望着剑拔弩张的二人,神色慌乱又无措。
谢怀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怒火直蹿,却不得不尽数压下,被迫转向身侧的淳安,语气生硬冰冷,毫无半分歉意地道:“二哥失礼,皇妹勿怪。”
话落,也不等她反应,狠狠剜了苏训一眼,一拂衣袖,气急败坏地向外走去。
淳安见状也向苏训急急一礼:“皇兄没事就好,淳安也告退了。”
见淳安走远,苏训屏退宫人们,关上了寝殿的门。
靠墙的紫檀雕花木柜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程迹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满头大汗,一脸劫后余生的惊悸。
“老天爷,差点没把我给吓死……你们俩这活儿可太要命了,下回再有这种事,可千万别再找我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来啦~之前更新时间太晚了,决定努力调整作息,争取每天11点前更新(设想总是美好的,哈哈哈)。熬夜真的长白头发……
第161章
苏训走上前, 伸手将程迹从地上拽起来。
扶盈也掀开帐帘跳下了床榻,走到程迹面前,夸张地叹道:“今晚的确惊险, 若非我们程大人沉稳机敏地周旋遮掩,这关定是无法安然度过了。”
这番吹捧程迹自是受用,但一想起之前那凶险场面, 他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你可别提了, 我现在这后背还冒着冷汗呢。你们若是再晚一些回来, 我怕是就要被那谢怀璋拖去严刑拷问了。”
他坐到桌案前, 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对了, 你们有查到什么吗?闹出这么大阵仗,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扶盈眉眼轻扬,卖了个关子:“你可知温故楼背后的人是谁?”
程迹一愣,满脸狐疑地打量着她:“听你这口气,还能是我认识的人?”
“嗯。”扶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程迹茫然地转向苏训。
苏训道:“是温蔺山的亲兄长, 温雁山。”
程迹旋即瞪大了眼睛:“就是温家商会的那个幕后掌权人?他不是祈国人吗?怎么会在梁都?”
“他不仅在梁都, 而且, 还和谢怀璋搭上了线。”扶盈接过话头,神色渐渐凝重, “晚上,他的人认出了苏训, 他立刻就给谢怀璋通风报信了。”
“我说呢!那谢怀璋怎么大晚上突然跑清和殿来了。”程迹后知后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是特意抓你的错处来了。”
“正是。”苏训适时道, “这次多亏了你和淳安,才能化险为夷。”
程迹刚平息的得意劲儿又蹿了上来,他轻咳两声, 挺直了腰杆:“照你这么说,下次我可得收你双倍的钱。”
苏训含笑点了点头。
玩笑过后,程迹神色收敛,蹙起了眉:“不过,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之前温蔺山还有温家商会的事,温雁山肯定恨你入骨。如今他和谢怀璋联手,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你。”
寝殿内忽然陷入沉寂。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跳动,在苏训眼底投下一片暗影。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底藏着锐利与决绝:“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次日一早,查封温故楼的太子手令从清和殿分别发往了户部、刑部和梁都府。
当中罗列了温故楼三桩重罪:私放子钱盘剥百姓、纵容恶仆行凶伤人、为抢他人铺面蓄意纵火,令各部府彻查。
然而,手令下达半日,三处皆默契十足地按兵不动,三位主事官员倒像是提前说好了一般,纷纷前往清和殿求见太子。
最先登门的是户部侍郎曹敏才。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微胖,进门便先行了礼,做足了恭谨姿态:“殿下手令下官已收悉,只是反复斟酌之后,察觉当中或许有些误会,不敢贸然行事,想当面向殿下禀明。”
苏训端坐上首,微微抬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得了默许,曹敏才直起身,言辞恳切道:“温故楼在梁都经营数年,一直是上缴税银的大户,平素更是乐善好施、多有善举,坊间对其无不交口称赞。至于所谓私放子钱、盘剥百姓之说,下官已暗中查证,并无实据,恐是同行竞争结怨引起的流言。”
说到此处,他故意叹了口气,忧心道:“殿下,天下商贾都盯着梁都的风向。若朝廷贸然查封温故楼这般老商户,旁人不知内情,只怕会误以为朝廷苛待商户,打压商贾,势必会动摇商事,不利民生。还请殿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