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明庶手足无措地往后退:“哥哥,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不能再收你的银子……”
“收好。仔细听我说。”苏训按住他的手,“回去之后,立刻带你娘去城南的云罗客栈住几天。那刘金贵今日吃了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会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得先躲一躲。”
卢明庶不由抱紧了手中的剑,小声问:“那……要躲多久?”
苏训摸了摸他的头:“最多十日。”
卢明庶不解:“为什么是十日?”
苏训微微弯了唇角,笃定道:“最多十日,哥哥定会把他们都抓起来,让他们不能再作恶。”
卢明庶怔怔望着眼前二人,眼眶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哥哥,姐姐,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扶盈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泪花,安抚道:“会的。等我们解决掉那些坏人,哥哥和姐姐就去客栈接你回家,好不好?”
卢明庶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苏训轻轻揽住他的肩,转头对扶盈道:“这剑太过招眼,路上只怕不安全,我得送他回去。”
扶盈点了点头:“你放心去,我在这儿盯着。”
两人即刻分头行动。
卢明庶的住处地处城郊,有些偏僻。苏训隔着一段距离跟着,看见那孩子跑进了一户破旧院落,被一个妇人紧紧搂进怀里。随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尾随,这才放心离开。
温故楼外,扶盈隐蔽在巷子口,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进进出出的人群。
见苏训折返回来,她低声道:“目前还没动静。”
苏训拉着她走进温故楼斜对门的茶馆,在二楼临窗的雅间坐下,透过窗户,恰好可以看见整个温故楼的情况。
苏训招呼店家上了壶茶,从容道:“这个时辰,路上的人太多,刘金贵不会出门的,我们就在这儿慢慢等吧。”
扶盈望向苏训,有些迟疑地开口:“那把金剑……”
“本是为了和你的金刀配成一对,特意找人打造的。”苏训抬手替她斟了一盏清茶,递到她面前。
“那时候,苏家出事,我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时,是卢章冒着危险收留了我。我当时身上只有这把金剑,就作为谢礼送给了他。如今,这剑是他留给明庶最后的念想,就让它继续留在明庶身边吧。”
扶盈双手捧着茶盏,杯壁温热,她心头却只觉一片寒凉:“卢章宁可抵了地契,向温故楼借钱,也没想过将这剑卖了换钱……为何良善之人总要受尽磋磨,最后连命都保不住,为恶之人却能横行霸世,逍遥法外?世道何其不公!”
苏训抬眸望向窗外黑沉的天幕:“正因如此,才要改变这个世道。”
时光缓缓而逝,一个时辰过去,街市喧嚣渐渐褪去,往来行人也越来越少。
忽然,扶盈看到一个人影从温故楼的侧门溜了出来,正仓皇地左右张望。
她立马起了身:“是那个掌柜!”
两人立马跟了上去。
刘金贵熟门熟路地一路穿过朱雀街、长宁街,又辗转拐过几条巷道,最终在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前停下脚步。
那府邸青砖高墙巍峨耸立,朱漆大门肃穆,门口还摆了两座石狮。一看便是某个权贵的居所。
刘金贵上前轻轻叩了叩门,角门应声而开,门房似是早就得了吩咐,很快将他迎了进去。
苏训与扶盈对视一眼,同时纵身一跃,身轻如羽,无声落在院墙之内。
只见眼前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水回廊,花木繁茂。晚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的丝竹管弦之声和隐约的歌舞调笑。
两人屏息敛气,借着夜色掩映,循着靡丽的乐声前行。
穿过一道月门,前方是一座花厅,灯火璀璨,厅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一派奢靡之景。
苏训与扶盈隐在一丛紫竹后,远远望去,只见花厅上首坐着个中年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形清瘦,却自有一股沉厉之势。
他斜倚在太师椅上,面上带着三分笑意,底下几个华服商人却都坐得端端正正。
苏训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与温蔺山有三分相似的眉眼。可比起温蔺山,这张脸更为锋利,眼底的阴骛冷厉,令人望而生畏。
——温雁山。
苏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手腕处早已愈合多年斑驳旧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他早该想到的。
温家商会在龙渊受到重创, 温蔺山自裁,龙门会截他不成,自损大半, 温雁山手中没了筹码,这是打算在梁国借势东山再起。
温故楼,重温的是他温雁山旧日权势的白日梦呢。
很快, 一个下人领着刘金贵匆匆走进花厅。
刘金贵一进门就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地面, 不敢抬头。
温雁山搁下手中的酒盏, 抬了抬手,厅中歌舞骤歇, 乐师和舞姬悄无声息地退下。底下那几个华服商人也极有眼色,纷纷起身告退。
转眼间,花厅里只剩下温雁山与几个贴身侍从。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温雁山轻叩桌案,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
刘金贵跪在地上, 浑身发颤:“温爷, 今、今日有人到温故楼闹事, 将卢章抵的那张地契,还有存放在暗格里的那把金剑, 全都抢走了!”
温雁山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精光:“可知道来人是什么身份?”
“一男一女,穿的极考究, 看着不像是寻常人家。”刘金贵蹙眉回想,“那男的有些身手, 楼里四五个护院,转眼就被他撂倒了……”他说着,又迟疑了一下, “对了,那男的……小的瞧着似有几分眼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
衣着考究,身手不凡?温雁山眸光微凝,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他招来身边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侍从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幅画像折返回来,在刘金贵面前缓缓打开。
“你仔细看看,今日闹事的男子,可是此人?”
刘金贵抬起头,目光落在画像上,登时瞪大了眼,连连点头:“对!就是他!”
温雁山握着茶盏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咔嚓作响:“我还没找上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刘金贵愣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温爷……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温雁山咬牙切齿道,“自然是那在祈国当了六年牛马,如今回来耀武扬威的太子爷。”
他眼底的寒芒倏忽间化作烈焰,燃烧着穿透骨血的泼天恨意:“我那胞弟蔺山……便是死在他手里!当初在祈国,我就不该让人断他手筋,该直接要了他的命才是!”
他说着,手掌合拢用力一捏,“砰”地一声,茶盏被捏得粉碎。
刘金贵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一想到蔺山,我就恨不得将他抽筋扒骨!”温雁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戾气压下,冷声道,“只是,谢连玉刚回梁都,他怎会盯上温故楼?你且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一字不落地说与我听。”
刘金贵哪敢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如何驱赶卢明庶、如何被苏训教训、夺走金剑和地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蠢货!”温雁山听罢,面色黑沉,“早就让你行事利落些,卢章的孩子既如此不识好歹,为何不早些处理掉?!那谢连玉刚从祈国回来,根基未稳,正是收拢民心的时候。你倒好,上赶着给他送立威的由头。”
刘金贵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连声道:“小的该死!只是小的也没想到,这大晚上的,堂堂太子不在宫中待着,会跑到咱们那条街上啊!”
“等等。”温雁山抬手打断他,惊觉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把柄,“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他身为太子,怎会出现在宫外?”
他负手在厅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沉声传令:“快!即刻派人给二殿下递信,另外再调一些人,去卢家把那孩子给我带回来。我倒要好好问问,他同这谢连玉,究竟是什么关系。”
紫竹丛后,苏训与扶盈同时变了脸色。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退入身后的阴影中。几个起落间,两人翻出了温家的府墙。
“没想到温雁山下手竟这么快。”扶盈回望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迅速定下策略,“明庶他们不知道有没有到客栈,你先回宫稳住局势,我去保护他们。”
“不行,你一人太过凶险,而且,还会暴露身份。”苏训脑中迅速思考对策,“不如,你去禁军北衙找赵恒,明庶家在城郊杨桥巷,你让赵恒马上带人去杨桥巷和云罗客栈附近巡视,接连十日,暗中保护明庶母子,就说是我的意思。温雁山行事再猖狂,也绝不敢在禁军面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