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黄金剑鞘”,苏训心中猛地一震。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当年苏家遭难,满门倾覆,他身负重伤被人追杀,逃至一间书肆,被一位卢姓店主所救。
那店主替他引开了那些杀手后,又收留他在书肆中养伤。临走前,他将身上唯一有点价值的金剑相赠,权作谢礼。那店主却执意不收。
他心中感念,便转而称自己带着金剑在外多有不便,恳请店主替他保管一段时日。一年之后,若他未能归来,便由请店主自行处置,卖了也好,融了金子度日亦可。
店主推拒不下,只得收下金剑,但坚持自己是代为保管。
此后,他一路奔逃到了边境,阴错阳差替谢连玉成了质子,便再没有与那店主见过面。
苏训竭力平稳翻涌的心绪,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的父亲……可是名唤卢章?”
男孩的哭声顿了一下,瞠大了眼望着他,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你……你怎么知道我爹的名字?”
这一句反问,如同一记重锤砸在苏训胸口。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眼底已有了些许热意,他将男孩揽入怀中,低声道:“我是你父亲的朋友,很多年前,他救过我的命。”
小孩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这回却不是因先前受的委屈,而是漂泊无依之人突然间找到了依靠。
他一头扎进苏训怀里,肩头剧烈耸动,哭得浑身发抖。
扶盈在一旁看着,鼻尖也有些酸涩。
苏训等男孩哭得平复了些,才扶着他的肩膀,将人微微拉开些许,郑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哽咽道:“我叫卢明庶,爹爹说,是明其德于身,庶其功于世的意思。”
“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爹爹过世后,家里、家里就剩下我娘亲了。”
“你爹……是怎么走的?”
一说起父亲,卢明庶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上个月……爹爹病了好久,整日地咳嗽……常常咳得喘不上气,娘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给爹爹抓药,可还是没治好……”
苏训放轻了声音,循循问道:“你们……是怎么欠下温故楼的债?”
卢明庶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
“我家书肆在同福街上,爹爹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铺子。那天,温故楼那个姓刘的掌柜……就是刚刚那个坏人……,他说要买我家的铺子,爹爹不肯卖,他就走了……打那以后,就老有人到书肆捣乱,不是砸东西,就是赶客人……爹爹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后来,有一天夜里,书肆忽然着火了,半边铺子都被烧塌了,还烧到了旁边人家的屋子。官府来了人,说火是我家起的,要赔人家好多好多银子。爹爹把家里所有的家当都拿出来了,跟身边的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还是不够……”
“那姓刘的又来了。他说可以借爹爹银子,但要我们书肆的地契作抵押。爹爹实在筹不出钱了……没办法,只能答应,把地契押给他,借了六十两借一年……”
“可没过几天,那姓刘的就带人上门,说那欠款利滚利,银子已经翻倍了,爹爹还不上,书肆的铺面就归他了。”卢明庶说着攥紧了拳头,“爹爹被他气得当场吐了血,直接就不省人事了……”
“自那之后,爹爹病得越来越重。娘找了好多大夫,可都没有用……”卢明庶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爹爹走的时候和我说,铺子没了就没了,但那把金剑是别人托他保管的,一定不能丢……可那姓刘的上次来家里催债,发现了那把金剑,就把它抢走了……是我没用,我保护不了爹爹,我什么都守不住……”
说到最后,他已是泣不成声。
苏训一言不发地听着,扶在卢明庶肩上的手掌不断收紧。
他认真地望着卢明庶,正色道:“明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放心,你爹托付的东西,我们一定会帮你拿回来。你爹的仇,我们也一定会替他报!”
作者有话说:
关于金剑的剧情是在48章哈,忘了前情的宝宝可以回看一下,嘿嘿~
第158章
温故楼大堂中, 掌柜刘金贵正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被蹭脏的裤腿,一抬头,就看见门口又多了个瘦小的身影。
“怎么又是你这个小畜生!”
刘金贵刚熄的火气顿时又蹿了上来, 抄起柜台上的算盘就冲了过去,“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卢明庶被吓得往后一缩。
刘金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高举算盘的手刚抬到半空, 忽然定住。
他这才看见, 那孩子身后竟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衣着华贵, 气度雍容,看起来绝非寻常市井人家。
那男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神色淡漠,幽深的眼眸像一潭深水,看的人瘆得慌。
“你、你们是什么人?”刘金贵心头一紧,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散了大半,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苏训握住卢明庶的手, 同扶盈一道牵着他, 缓缓走进温故楼大堂。三人若无其事地在大堂方桌前落座。他清冷的目光望向刘金贵:“我们来替取剑。”
刘金贵愣了片刻, 上下打量着二人,随即嗤笑了一声:“你谁啊?这小子他爹欠了我们温故楼的债, 那把剑早已抵了债了,你凭什么替他取?”
“抵债?”苏训眸光骤然一冷, “那把剑单是剑鞘就值三千两,你们还真敢要。”
苏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拍在桌面上:“卢章欠温故楼六十两,这里是一百两,多的四十两便算作息银, 你把剑还给这孩子。”
刘金贵扫了那银票一眼,冷哼道:“一百两?你打发叫花子呢!卢章借的那六十两早就利滚利涨了,你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
苏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吗。那加上你的命,够不够?”
刘金贵脸色骤变:“你想干什么!来人!”
话音未落,后堂瞬间冲出四五个身形魁梧的护院,手持粗木棍,气势汹汹地朝苏训扑了过去。
苏训将卢明庶推至扶盈身后,随即侧身一闪,堪堪避开迎面而来的木棍。他顺势扣住其中一人手腕向外一拧,迫得那人木棍脱手,夺过那人木棍,狠狠一下抡在那人颈侧,那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另两人从侧边抡着棍子冲来,左右夹击,苏训径直将手中木棍甩了过去,正击中其中一人面门。又抬腿踹在另一人膝弯上,顺势夺过那人手中短棍,横扫了半圈。转眼之间,四五个护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刘金贵看傻了眼,连忙转身往后堂跑。
苏训身形一掠而起,刘金贵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一记重踹当胸而来,他痛呼了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
木架轰然倒塌,瓷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刘金贵眼前阵阵发黑,瘫在碎瓷堆里,疼得眼冒金星,连手掌都被瓷片扎出了血也顾不上了。
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还没等他起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扼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狠狠掼在柜台边。
刘金贵的半边脸被死死压在冰冷的台面上,透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漫过全身,令他止不住的战栗。
苏训从桌上筷筒里抽出一根竹筷,抵在刘金贵的咽喉前,竹筷的一端硌着他的颈动脉,似乎随时都会刺穿皮肉。
刘金贵浑身顿时僵住,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再问一遍。”苏训的声音波澜不惊,“要剑,还是要命?”
“剑……剑……”
“要剑是吗?”苏训目光一凛。
“不不不、不是!剑在……那、那边……”刘金贵喉咙发紧,慌乱摇头,颤抖着手指向大堂一侧墙面悬挂的山水画。
扶盈见状,快步绕过柜台,走到墙边将那幅山水画掀起,发现后面竟藏着一道暗格。
她将暗格打开,一柄黄金剑鞘的宝剑正静卧其中,金光炫目,华贵非常,正是被刘金贵强抢走的那把剑。
在看清金剑的刹那,扶盈身形一顿,不由怔在原地。
这把金剑的锻造纹路、设计形制,竟同她贴身佩戴的那把金刀极为相似。
她随后发现,暗格深处还藏着一张地契,正是同福街书肆的地契,她一并取了回来。
苏训这才松开手。刘金贵顿时脱力,惊魂未定地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一百两银票,你收好了。”苏训垂眸睨了刘金贵一眼,“卢章欠温故楼的,两清了。”
言罢,他重新牵起卢明庶的手,与扶盈一道转身出了温故楼的大门。
三人走出一点距离,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苏训蹲下身子,将那把金剑与书肆的地契一并交给了卢明庶,又将随身钱袋中的二十两银子全数塞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