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叹了口气:“这宫女确有失误,但二弟踹也踹了,四十杖下去,只怕命都没了,惩罚是否太过重了?”
谢怀璋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污迹斑斑的袍袖,怒极反笑:“皇兄说得倒轻巧,被毁衣袍、人前失仪的人是臣弟,皇兄自可说风凉话。叫臣弟看,四十杖都已是便宜她了,出了这般差错,合该杖毙才是!”
“够了!”
皇后放下手中酒盏,目光在谢怀璋和苏训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宫女身上。
“一个宫人而已,也值得你们兄弟二人争执?”她懒洋洋地睇了谢怀璋一样,“怀璋,你这脾气也该收一收了,动辄喊打喊杀,成何体统。”
谢怀璋面色一僵,不服气地咬了咬牙,躬身道:“母后教训的是。”
皇后微微颔首,含笑转向苏训:“连玉倒是仁厚。”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地道:“既然连玉替这丫头求情,便给他这个面子吧。不过,这丫头……本宫瞧着有些眼熟。”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老嬷嬷:“是不是从前在清和殿当差的那个?”
老嬷嬷躬身道:“娘娘好记性,这是当年清和殿的洒扫宫女,名叫绿萝。太子殿下离宫后,清和殿的宫人大多遣散到了各宫,这丫头被分去了浣衣局,前段时间刚被调到了这鹿鸣阁。”
“哦,原来还是旧人。”皇后笑了笑,看向苏训,“这丫头从前在你宫里伺候过,也算个知冷知热的人。本宫今日便做主,让她回清和殿近身伺候你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她说这话时笑容慈祥, 语气随和,仿佛当真只是成全一桩巧合。
苏训心中骤然一沉。
忽然惊觉,从谢怀璋敬酒挑衅, 到宫女倒酒受罚,再到此刻皇后顺势赐人,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他们算准了他不会坐视一个无辜宫女被杖毙, 只要他一开口, 他们便可顺水推舟, 将这枚钉子顺理成章地安插到他身边。
苏训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开口回绝,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角。他侧过目光, 看到扶盈异常严肃冲他摇头。
他冷静了下来。
满殿朝臣都在看着,先前是他出言求情,这会儿他若不答应,便是当众驳皇后的面子,之后只怕会更被动。
苏训面色不变, 微微垂下眼帘, 躬身行了一礼, 声音如常:“母后费心了。既是母后恩典,儿臣却之不恭。”
接风宴在一片各怀心思的觥筹交错中结束。
散席时夜色已深, 回清和殿的路上,苏训、扶盈和程迹三人一路无话。
绿萝低着头, 远远地跟在随行的宫人之后。
刚回到清和殿,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绿萝忽然上前几步, 直直地跪在扶盈面前。
扶盈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绿萝抬起头来,眼眶发红,声泪俱下:“姑娘, 奴婢知道自己在皇后娘娘手里不过是一枚棋子。可奴婢对天发誓,绝不会做背主求荣之事!奴婢看得出,殿下心里只有姑娘一人。奴婢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姑娘和殿下让奴婢做什么都行,只是千万不要赶奴婢走,奴婢在这宫里没有别的去处,若是被赶出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完,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伏在地上不再起身。
殿中一片寂静。
扶盈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绿萝,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伤口和那双粗糙泛红的手上。
她想起在宴上绿萝被踹翻在地时浑身发抖的样子。这宫里,并非人人都像皇后和谢怀璋那样呼风唤雨。更多的人,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她张了张口,刚要说话,一只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训拉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内室去。
将门合上后,苏训才松开她的手:“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不同意。我们不可留皇后的人在身边。”
扶盈走到他身后,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担心皇后安插眼线。可……若是我们将她赶出去,她恐怕真的活不成。”
“那又如何?”苏训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阿扶,方才在鹿鸣阁,你不让我拒绝,我听了,那只是权宜之计。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皇后的人留下来。”
扶盈沉默了。
“我知道你的担忧。”她低声说,“可是——”
“没有可是。”苏训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日皇后塞一个宫女,我若是老老实实收下了,明日她就能塞一个太子妃进来。我知道你心软,可是,你忘了阿鸢吗?绿萝现在这番柔弱模样,未必不是伪装的。”
扶盈垂下眼帘。她知道苏训说得对。宫中不比江湖,能捅死人的,都是软刀子。一步退让,便步步受制于人。
“我明白。”她叹了口气,“只是,我看她手掌上的皲裂,是长期浣洗衣物留下的,不像是在撒谎……而且,就算我们赶走了她,皇后也会送下一个来。”
苏训见她这般模样,沉沉叹息了一声:“好吧,若真的要留下她,也不能太过顺利。”
扶盈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话是什么意思,苏训便已松开她,在桌案边拿起了一只茶盏,猛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殿中炸开。
扶盈愣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苏训已经大步走回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陡然拔高:“阿扶,都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向母后禀明你我的关系!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不能想不开……”
扶盈:“???”
“等会儿,苏训你……”她整个人被按在苏训怀里,下意识退开一步,苏训的胳膊却更加用力箍紧她。
“是我让你受了委屈!我发誓,我和那个宫女清清白白,从前没有,之后更不会有任何瓜葛——”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宫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赶过来,正撞上太子殿下的道歉现场,几个人面面相觑之间,忽听得苏训一声怒喝。
“滚出去!谁让你们过来的!没有孤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
门外的宫人们吓得齐齐噤声,慌慌张张地退开。
苏训正要继续发挥,程迹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张口便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还摔上东西了?!”
然后他就看见苏训正抱着扶盈,一脸痛心疾首,而扶盈正无奈地冲他挤眉弄眼。
程迹愣了一瞬。
但仅仅只是一瞬,他已经用他聪明的脑袋瓜,编排完了一部爱恨情仇的大戏。
这种刺激的时刻,怎么能少了他程迹呢。
程迹立刻换上怒不可遏的表情,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扯开苏训的胳膊,将扶盈拉到自己身后,对着苏训劈头盖脸骂了起来。
“姓谢的,我兄妹二人千里迢迢、出生入死护送你回梁都,你伤重之时,是我妹妹衣不解带地守在你床前照顾你,你倒好,一朝回宫,身居高位,立刻就有人上赶着往你身边塞女人!你收得还挺痛快啊!什么新人旧人,你把我妹妹当什么了?!你们梁国人就是这样报答救命恩人?!”
苏训一脸沉郁地上前:“程兄息怒!此事确是我处置不当,只是当时那个情形,我……”
“你什么你?!”程迹越骂越来劲,一把揪住苏训的衣襟,“我告诉你姓谢的,我程迹就这么一个妹妹,若非她喜欢你,你以为我能看得上你这么个病秧子!你倒好,一回宫就给她添堵!你要是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管你什么太子不太子的,我饶不了你!”
两人一个义愤填膺,一个愧疚难当,一唱一和,声情并茂,扶盈站在两人身后,突然觉得有点可惜,路上没让这两人去沿街卖个艺。
“程兄教训得是。”苏训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正题,“明日一早我便禀明母后,我与阿扶的事,至于那个宫女,我即刻便让她离开!”
“你赶她走有个屁用!”程迹松开他的衣襟,怒气冲冲地道,“人是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收的,现在又着急忙慌地往外赶,宫里人会怎么看我妹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你倒是撇得干净,到头来还不是她落不着好!”
苏训一脸为难,欲言又止:“那依程兄的意思……”
程迹默了默,余光瞥着扶盈,扶盈嘴角抽了抽,然后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他顿时心里有了底,拿腔拿调地道:“姑且先让她留下!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不准让她进内院!平日就在外院做些洒扫的活。”
程迹说着转头看向扶盈,笑盈盈一张脸,写满了“快夸我”。
“妹妹,你看这样处理如何?”
扶盈看着沉浸在自己演技中不可自拔的程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行。”
程迹功成身退,临走时还不忘朝扶盈得意地眨了眨眼,脚步轻快地回自己房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