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落在一支银簪上,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芙蓉花,乍一看没什么特别,细看却很是耐看。她记得,在莲川时,那成衣店的掌柜也送了她一支类似纹样的白玉芙蓉步摇,只不过后来为了撬锁给折了。
摊主是个丰腴的中年妇人,见她盯着那支簪子,连忙堆起笑脸:“姑娘好眼力,这簪子可是现下最时兴的样式,是遂宁的老银匠打的,我这摊上就这么一支,最是衬姑娘这样的好样貌。”
“谢谢,不用了。”扶盈微微摇头,转身正要走。谢连玉按住她的肩,抬手取过摊上那支芙蓉银簪,微微俯身,举到她发间比了比,随后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递给摊主:“不必找了。”
摊主顿时喜笑颜开。
不等扶盈拒绝,谢连玉轻轻扶住她的额角,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之间。
“好了。”
他微微退后一些,目光细细描摹眼前人的模样。
少女茫然抬起脸,杏眸乌黑,清亮如水,肤光胜雪,发髻间一点芙蓉悄然点缀,清雅脱俗,叫人移不开眼。
谢连玉温润的眉眼微微弯起,愈发满意。
扶盈被他看得不自在,抬手便想取下簪子,却被他攥住了手。
“戴着吧,好看。”他的目光直白专注,看得扶盈脸颊直泛红,不再说话,径直往别的方向走去。
两人在集市上逛了好一会儿,一路买下不少零碎物件,谢连玉兴致勃勃,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扶盈不解地问:“此处已是祈梁边界,过了归源寺便是梁国地界,你……不着急回梁国吗?”
谢连玉前行的脚步顿住,闲适的神色瞬间敛去,他定定望着她,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等过了归源寺,到了梁国,你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你……会离开吗?”
扶盈愣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中,谢连玉和苏训是同一个人,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要离开他。
扶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拉着她漫无目的在集市上耗了大半天,竟是在担心这个?
她无奈地望向谢连玉:“若是我当真要走,你难道还打算在这庆安城住下来?永远不回梁国了?”
谢连玉的目光黯淡下去。
他当然不可能长留此处,只是希望能同她多一些时间罢了。
扶盈长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这一路走来,我的答案,你早该知道的。”
谢连玉猛地抬头,恰逢此时,扶盈微微踮起脚尖,微凉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她刚要退开,却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心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理智告诉他,应该克制放手,让她远离纷争,远离与自己捆绑的所有危险,可私心作祟,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眼睁睁看她再次从自己的世界离开。
他将头埋在她颈项间,低低地道:“你现在不走,往后,我可不会放你走了。”
扶盈忍俊不禁,摸小孩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含笑道:“嗯,那你可得看紧点。”
四目相对,爱意缱绻。
谢连玉重新收拾好心绪:“那便不耽搁了,叫上程迹,我们启程去归源寺吧。”
庆安城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坐落于北面百祖山的归源寺。这寺庙有一特殊之处,它恰好坐落在祈梁两国的分界线之上,寺庙以南是祈国,以北则是梁国。
百年来,两国边军只在山下驻扎。归源寺不属任何一方管辖,只一条规矩,刀兵不入寺。
三人走到百祖山下,正要拾阶上山,谢连玉忽然停住脚步。
“进入归源寺之前,我想先去另一个地方。”
扶盈与程迹相视一眼,皆一脸茫然,未及多问,谢连玉已转身拐入旁侧一条僻静无人的山径,两人只得快步跟上。
行至半山腰,一棵苍劲挺拔的古樟树赫然入目。古树年岁久远,枝干虬曲舒展,繁茂苍翠的枝叶遮出一方浓密绿荫。
谢连玉行至树下,神色愈发郑重,双手交叠身前,对着古树行了一个极为周全恭敬的大礼。
扶盈和程迹不明就里,但也跟着他一同行礼。
礼毕,谢连玉上前几步,拨开树前空地上的落叶,开始挖地下的泥土。不多时,从地下挖出一个约莫一尺高的陶瓮。陶瓮的形制古朴,瓮口处密封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宝贝?”程迹好奇地凑上前。
谢连玉没有说话,只专注地拂去陶瓮外层的泥土。
扶盈观那陶瓮大小,又见他这般郑重模样,心头微动,隐约猜出几分缘由,默默走到一旁溪边,将随身的帕子浸透,很快折返回来,帮着他一起仔细擦拭陶瓮外壁的泥土尘屑。
待擦拭干净,谢连玉俯身,双臂合抱,小心翼翼将陶瓮捧在手中,转身朝着归源寺的方向走去。
程迹满腹疑惑,快步追上前:“老谢,咱们行李已经够多了,您还要把这东西带去梁国?”
谢连玉垂眸看了那陶瓮一眼,答非所问:“六年了,早该回去了。”
一路向上,归源寺的全貌渐渐清晰。
三人刚进山门时,一位年长的僧人迎上来,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僧人目光从扶盈腰间的金刀上掠过,温声提醒道:“施主,佛门清净地,刀兵不可入内,还请暂且交由贫僧保管。”
扶盈此前就听过归源寺的规矩,虽然心有顾虑,还是爽快地将刀卸了下来递给僧人。
僧人目光落向她袖口,又道:“施主袖中的袖箭和暗器也需交出。”
扶盈深吸了一口气,原想说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抿着唇,动作粗暴将袖箭和暗器一股脑儿卸了下来。
僧人再次转向谢连玉怀里的陶瓮:“还有这瓮中之物,也需查验。”
谢连玉手臂收紧,还未开口,扶盈已先一步挡到他身前。
“你们有完没完?”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刀也交了,箭也卸了,如今跟个陶瓮过不去?!这东西又不是刀兵,难不成还能砸了你们的大殿?”
僧人被她一通抢白,愣了愣,倒也不恼,只垂目道:“施主息怒,贫僧也是依规矩行事。”
扶盈还想再说什么,谢连玉冲她摇了摇头,又转向那僧人道:“在下可向师傅保证,这陶瓮并非凶险之物,只是,确实不方便搜查。”
那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双方僵持在山门内,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慧能,不用搜了。让他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晚钟敲过三响, 悠长的尾音漫过山谷,久久回荡,余韵绵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缓步踏阶而来, 行至谢连玉身前,双手合十,恭敬一礼:“贫僧净空, 等候施主多时了。”
谢连玉站在原地没动, 清俊的眉眼间仿佛覆了一层寒霜:“大师知道我要来?”
净空目光掠过谢连玉手中的陶瓮, 淡然道:“贫僧一直在等施主。”
“是在等我死吧。”
谢连玉唇畔泛起一抹嘲讽的笑, 闲散的目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老僧,语带机锋:“出家人不打诳语, 大师说的话,自己信吗?”
扶盈诧异地看向谢连玉,他一向行事圆融,鲜少有这般言辞刻薄的时候。
察觉到扶盈担忧的目光,此前还是目光冷冽的谢连玉, 眼底的冰霜瞬间化为了一汪春水, 温和地回望她, 仿佛之前的话只是玩笑。
净空却好似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敌意,神色如常引着三人往殿后走去:“诸位的住处在西厢, 梁国使臣此前已到了,施主稍事休息, 可随时召见他们。三日后是祭祀大典,在那之前, 施主还需斋戒三日后,待到祭祀结束,便可通关入梁。”
言罢, 净空转身离去。
待净空走远,扶盈才开口问:“你和这位净空大师,从前相识?”
谢连玉道:“算不上相识。”
“你好像……很不喜欢他。”先前要求搜身的那个僧人态度傲慢无礼,谢连玉尚且好言相对,面对净空,却半分礼貌也无。
谢连玉微微一怔:“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扶盈认真点头。
谢连玉低头望着怀中的陶瓮,眼底掠过一丝疲倦,苦笑道:“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讨厌这个地方。”
扶盈望着他的侧影,心中思绪万千。虽然他否认与净空相识,但扶盈总觉得,他们像是很久之前就认识了。转念一想,六年前,谢连玉离开梁国,本就需途径此地,认识住持倒也合乎情理。
许是那时有了什么龃龉,才让他反感至此。
相较之下,她更担心的是,梁国使臣不可能不认得真正的储君,这一关,他们要如何过?
三人各怀心事到了西厢禅房,屋内清净雅致,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后山竹林,清风穿林而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程迹随手将行李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刚歇了一会儿,忽然坐直起来:“方才那住持说梁国使臣晚些时候要同你见面,咱们到时候是不是又得扮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