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盈在方桌前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斜瞥了他一眼:“你是想扮皇子还是想扮王爷?”
程迹愣了愣,恍然反应过来。谢连玉这次的身份是梁国即将回国的储君,和他扮兄弟,便是冒认皇亲国戚了。
“这次不用装,据实告知即可。”
谢连玉从容望向程迹:“就说是我的至交好友和——”然后,他目光落在扶盈身上,声音郑重了几分:“我的夫人。”
“噗——”
扶盈一口茶水呛了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她放下茶盏,蹙眉看他:“谁是你夫人。”
“这你就不懂了。”程迹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他这是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来,不然到了梁国,万一人家给他身边塞什么名门淑女千金小姐——”
谢连玉侧目,一记眼刀扫了过去,程迹立刻噤了声,假模假式地猫着腰在地上开始找东西:“哎呀,我的针囊呢……”找着找着,一溜烟跑了出去,还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禅房内只剩二人,谢连玉走到扶盈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眼睛,郑重道:“阿扶,不论世事如何,旁人如何,我此生,只你一人。”
扶盈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忽然道:“你把衣服脱了。”
谢连玉骤然一怔,眼底满是错愕。程迹虽然走了,可这里到底是佛门重地,实在不宜……
他原想说什么,但看到扶盈认真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天大地大,阿扶的话最大。
谢连玉心下一横,抬手便褪去外衫,指尖微顿,又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等等!”扶盈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又好气又好笑,“你脱这么多做什么?”
谢连玉不解:“不是你……让我脱的吗?”
扶盈无奈,半挡着眼睛,伸手替他将敞开的中衣拢回去,转身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一件贴身软甲,抬起他的手臂,将软甲套上他的肩。
谢连玉低头看身上的软甲,表层是犀牛皮,内里是一块块又薄又小的铜片拼接而成,针脚走线不是很好看,但质地轻薄,穿起来毫无负重之感。
他讶然望向扶盈:“你亲手做的?”
扶盈轻轻“嗯”了一声,手指穿过他腰侧,替他将两侧的系带系好,眼睛却一直看着地面:“我不擅绣活,你……将就穿吧。”
谢连玉捉住她故作忙碌的手,将身子放得更低,刚好对着她的眼睛,笑盈盈道:“什么时候做的?”
“记不清了。”扶盈耳根微红,别开了头。
实则,是在遂宁谢连玉被霍峤重伤那次之后,她便记挂着了。她试过不少材质,厚重的铠甲太过累赘,轻便的料子又防护不足,几番摸索,才想出将薄铜片逐一切割打磨,搭配犀牛皮缝制的法子,既能抵挡刀剑,又轻便不压身。只是她素来不善女红,做了很久才完工。
“回梁后,明枪暗箭只会比祈国更多。”她低低地道,“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谢连玉心口一热,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沉默地抱了很久。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扶盈从谢连玉怀中退出来,示意他留在原地:“我去看看。”
扶盈推门出去,只见廊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看起来同扶盈差不多的年岁,一身灰旧的青布衣裳,正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屋内张望。
“姑娘?”扶盈温声唤了一句。
少女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像只受惊的小鹿。她手中捏着朵蔫了的野花,直直地盯着扶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递了过去,很用力地咬字:“姐……姐……”
扶盈见她神色懵懂,心智似是未长成,前襟和衣袖还沾了些许油渍,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花,缓声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要找什么人?”
少女蹙了蹙眉,像是在费力地理解她的话,然后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阿……鸢……找、找客人……”
正巧一位年轻僧人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这边动静,连忙上前将阿鸢拉到自己身侧,对着扶盈双手合十,面露歉意:“阿弥陀佛,惊扰施主了。”
语罢,又放柔语气,对那少女道:“阿鸢,赵大娘正四处寻你呢。”
少女立马瞠圆了眼,慌慌张张地小步跑开,跑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扶盈一眼,才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僧人见她离的远了,这才解释道:“她叫阿鸢,是后厨的赵大娘几年前在山下捡到的孤女,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伤了心神,心性如同七八岁稚童一般。她平日在后厨帮工,不吵人的,只是少见同龄之人,见了年轻的施主就喜欢亲近,还望施主见谅。”
扶盈低头看手里那朵蔫了吧唧的小野花,花茎上还带着那姑娘手心的温度。
她不介意地对那僧人笑了笑:“不碍事,她很好。”
彼时谢连玉已整理好衣衫,走出禅房恰好看见扶盈在廊下与僧人闲谈。那僧人见他出来,远远双掌合十一礼,便退下了。
谢连玉缓步走到扶盈身侧:“方才在说什么?”
扶盈随手将那朵野花别在衣襟上,笑意清浅:“没什么,遇到位姑娘。”
两人正说着话,程迹从回廊另一头快步走来,面色难得正经:“方才我过来时,瞧见有几个人往西厢这边来了,看装束好像是使团的人,说要提前过来拜见你。”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神色微沉:“几个人?”
“四五个吧,穿着官服,排场不小。”程迹压低声音,“我瞧着,不像是单纯来拜见的。”
谢连玉正了正衣襟,面色如常,淡淡道:“无妨,那就见吧。”
不过片刻,一名寺中僧人匆匆前来报讯:“殿下,梁国使团已至西厢院外,等候拜见。”
走廊那头走来一队身着梁国官服的人马。为首的官员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面容清癯,一派沉稳老成。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臣张炳,忝任梁国礼部侍郎,奉旨率使团前来接引殿下归国。”
直起身后,他侧身抬手,逐一介绍身后随行之人。
“这位是鸿胪寺少卿周仲文,专司外事邦交礼仪,随臣一同迎驾。”他先指向身侧身形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官员,而后又看向一旁身形瘦削,肤色黝黑的年轻官员:“这位是随行译官罗元灏,通晓诸国言语文书。”
最后他目光扫向队末身姿挺拔、一身戎装的男子,正色介绍:“这位是禁军左卫校尉赵恒,负责此次随行护卫。使团其余人等皆安顿在山下驿站,不敢贸然入寺,惊扰佛门清净。”
说完,张炳直起身,正欲继续寒暄几句场面话,目光落在谢连玉脸上时,身形不由微微一顿,声音骤然滞涩。
他身侧的周仲文与罗元灏亦对着谢连玉打量良久,眼底掩不住的疑虑与审视。
扶盈站在谢连玉身侧,将对面几位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弦骤然绷紧。
他们果然还是认出来了。
她下意识摸向腰间,手中一空,猛然想起入寺前随身金刀已被收走。
她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抬手假意整理发髻,指尖悄然握住发间那支芙蓉银簪。那是此前谢连玉在山下集市买下送她的,此刻竟成了她身上唯一能御敌的锐器。
但只是片刻,张炳眼底波澜尽敛,对着谢连玉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道:“殿下远赴祈国数载,身陷敌境,步步维艰。此番能得以安然归国,实乃大幸。”
周仲文顺势接过话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敦厚笑意:“殿下数年未归,臣等日夜惦念,今日得见,只觉殿下比年少时清减沉稳了不少,这般变化臣一下子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程迹忽然大笑了几声,引得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位大人的话说得可真是轻巧。”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当你们殿下在祈国是去享清福吗?”
他越过谢连玉,一步步走到周仲文面前:“这六年,为护你们大梁边境安宁,他孤身在祈国朝堂斡旋,步步如履薄冰,受尽磋磨,几次身陷死地的时候,你们安坐皇城,夜夜笙歌,如今倒还能记得他原来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周仲文微微隆起的肚腩,语气嘲讽更甚:“你可知,你们殿下受过多少风吹日晒,遭过多少凌辱折磨,便是那双眼睛,也是不久前才刚刚复明的。其中万般苦楚,想必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贤臣'们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的!”
一番话堵得周仲文哑口无言,窘迫不已。
张炳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神色愈发恭敬恳切:“这位公子言重了。我等绝无半分轻慢揣测之意。臣等是真心挂念殿下,心疼殿下历经风雨磨砺。殿下年少时风姿卓绝、温润端方,而今褪去稚气,平添了几分杀伐果决、渊渟岳峙的储君气度,此乃大梁之幸。臣等心生感佩,绝无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