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剧烈咳嗽了几声,呛出几口江水,气息稍稍平复,垂眸望向自己的胸口,衣襟处还残留殷红的血迹,但藏在里面的鱼鳔已经不知被江水冲到哪儿去了。
谢连玉替他除去锁链,他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谢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连玉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朝不远处的密林扬了扬下巴。
谷风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骤然从林间奔出。
“哥——!”
清脆哽咽的少年声线划破河滩间的宁静。
谷风一只手撑着岩石,缓缓站了起来。
他浑身还在滴水,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狼狈不堪。他目光紧紧看着眼前少年,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谷雨眼底蓄满了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脚下踩进水里也顾不上,一头扑进谷风的怀中,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襟。
谷风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不敢触碰,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他眼底翻涌着酸涩与忐忑,嗓音带着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谷雨埋在他肩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道:“是杨大人……昨日,从牢里出去的时候,他告诉我,你的囚车会经过断魂崖,如果想见你最后一面……就在崖底下等着……”
谷风浑身一震。
杨济远?
“你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
扶盈自林间缓步走出,身上还穿着此前劫囚时的黑衣,她望着相拥的兄弟二人,眼底不由泛起潮意,打心底为他们高兴:“杨济远给了谷雨暗示,便是默许了我们的做法。今日起,弑杀裕王的嫌犯谷风已葬身断魂崖底,你被血仇裹挟的人生,到此为止。往后岁月,便是全新的开始。”
谷风沉默良久。
全新的开始。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八年来,他只有一条路,一件要做的事。他从未想过那条路的尽头之后,还会有路。
谷风面向扶盈与谢连玉,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俯下身去。
“谢公子,扶姑娘。谷风此生,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机会,陪在谷雨身边。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扶盈眉眼间晕开温和的笑意:“那便用你往后余生,把从前错过的,都一一补上。”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多写一点,但最后一个副本的内容还是没完全构思好,所以今天只能先发一更了。因为白天三次元比较忙,一般是晚上才有时间写,我手速比较慢,构思加写完差不多要0点后,有时候可能一两点,所以不建议宝宝们晚上熬夜等更哈,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哦~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副本了,快接近结局的缘故,剧情上要考虑的东西更多了,最近还在反复纠结和斟酌中,速度比较慢,而且这个状态可能还会持续好一段时间没办法像前两个月那样日更还请小天使们见谅~当然,我会努力地多写!
第140章
送走谷风和谷雨二人, 谢连玉自然地握住扶盈的手,十指相扣,两人并肩往岸边走。
程迹早已套好马车, 在官道旁候着,远远望见二人亲昵的模样,叹了口气, 熟练地抬手捂住了双眼。
马车踽踽前行, 程迹支着下巴, 闲闲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跟小谷雨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还真有点舍不得。”
扶盈看了他一眼, 凑近打趣他道:“是不是从他身上体会到了当哥哥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程迹长叹了一口气:“我一个孤寡老人,原本天天看你们秀恩爱已经够难熬的了。好不容易来个谷雨陪我解闷,如今人家也寻到自己的亲哥哥了……”
扶盈忍着笑,继续揶揄道:“说起来,你年纪比我还大些。不如, 往后你给我做哥哥, 让我也感受一把被哥哥体贴照顾的温暖如何, 程迹哥——”
后一个“哥”字还没落地,程迹已经忙不迭地扑过来捂她的嘴。
“还哥呢, 我是你孙子!”他垮着脸苦苦求饶,求生欲拉满, “姑奶奶,求你千万别再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了, 我真怕回头哪天夜里老谢悄悄把我腿打断!”
扶盈眨巴了两下眼,扭头望向谢连玉:“你有这么凶残吗?”
谢连玉忍俊不禁,从包袱里取出块饴糖, 顺手就塞进她嘴里,温声劝道:“你可别逗他了,接下来这一路,我们仰仗程大夫的地方还多着呢。”
清甜的糖汁在扶盈口中化开,她抿着唇憋笑,不说话了。
一旁的程迹当即得意地挺直腰板,伸长了脖子,扬起下巴:“可不是我自夸,这一路艰难险阻的,要是没有我给你们两个不要命的兜着,你们可未必能活着到这儿呢!”
谢连玉含笑点头,十分配合地连连说是。
“不过话说回来,”程迹收敛了神色,疑惑开口,“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谷风真实身份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谢连玉侧首望向身侧少女:“你没告诉他?”
扶盈口中还含着饴糖,闻言微微瞠大了明眸,一脸茫然:“我以为你告诉他了。”
程迹怨念地翻了个白眼:“所以,现在谁来给我好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连玉和扶盈对视了一眼,缓缓开口:“你可还记得我们进封金寨之前的路上,救下的那个路人?”
程迹一愣:“你是说那个脑袋被砸的那个?”
谢连玉点了点头:“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薛藏烛。”
程迹猛地回过神。
他想起来,那日谷风在审讯台上说过,他是在路上偶遇重伤的薛藏烛,趁机取了对方的身份凭证,冒名顶替,混入封金寨。
当时他未细究,这会儿细细想来,他们当日沿路救下那人时,那人全身都被抢干净了,他还以为是匪寇,不曾想当中因还有这段缘由。
谢连玉颔首:“其实,戚秀在告诉我们宣平庄之事时,我便察觉到她似乎刻意隐瞒了什么。直到我看到真正的薛藏烛写来的信,信上讲明了他被人抢走身份凭证的事,那之后,我就猜到了谷风的身份。”
“所以,谷风消失的那几天,是去给真的薛藏烛还东西去了?”
谢连玉颔首:“他以为薛藏烛已死,觉得自己见死不救害死了无辜的人,原是打算和赵昀同归于尽的。当晚我让阿扶带着信去找他和戚秀。阿扶找到他时,他正鼓捣火药呢。”
“得亏是被你拦下了,不然大家都得一起死。”程迹说着,眸光一凝,“所以,用磷粉杀赵昀是你的法子?”
谢连玉漫不经心道:“赵昀一心要置我于死地,就算没有谷风,我也不可能放任他继续为所欲为。”
“可你这一步也太过凶险。”程迹想起前一日的情形,还心有余悸,“若非谷风最后折返回来,此番被押往祈都的人,就是你了!”
“不。”谢连玉笃定地道,“应该说,若谷风不回来,那‘葬身’断魂崖底的人,便是我了。”
程迹蹙着眉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等会儿!原来……杨济远打的竟是这个主意?!我说他怎么一下子翻脸不认人了呢!”
“杨济远与赵昀本非同路,赵昀玉的诸多行事,他并不认同,只是身在局中,无能为力罢了。”谢连玉想起与杨济远的几次交涉,此人为人执拗,刻板愚忠,却有自己的底线,“也正是因笃定这点,我才敢与谷风一道走这步险棋。如今,恶人终得报应,宣平庄冤屈得以昭雪,谷风、谷雨与戚秀皆得以挣脱过往桎梏,重获新生,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所以,你是吃准了杨济远会心软,可你就没想过,万一他铁石心肠呢!”程迹不由追问。
谢连玉对上他焦灼的眼神,弯了弯唇角:“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程迹沉默片刻,往厢壁上一靠:“罢了罢了,和你们这些心眼子多的人待在一起,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你们坑进去。往后,我可得多当心点。”
扶盈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果子砸过去:“谁稀罕坑你。”
程迹手忙脚乱接住,正要回嘴,却听见谢连玉和扶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摇了摇头,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风尘仆仆,在路上又行了几日,终于顺利抵达了庆安城。
庆安城依山而建,坐落在祈、梁两国交界的深山之中。四面青山环抱,一湾清溪穿城而过。这里市井兼容祈、梁两地风物,车马商贾往来不绝,好不热闹。
马车在庆安城的集市前缓缓停下,抬眼望去,两侧铺面林立,街巷间的小摊上,琳琅满目的货品摆了满满一路,一派繁华边城景象。
“你们俩自己腻歪去吧,我可得好好休息一会儿……”程迹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冲两人摆了摆手,径直钻进一家茶铺歇息去了。
扶盈经过一个首饰摊前,下意识停了一下。摊子上摆着各色簪饰,银的、玉的还有绒花的,做工算不上精致,但胜在样式质朴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