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我都希望……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哥哥。”
谷风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八年隐忍的风霜和刀山血海里滚过的凛冽在一瞬间全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一片温暖。
他喉间微涩,默默地点了点头。
谷雨没想到他答应的这般顺利,努力地抿住唇角,遏着泪眼,攒出一个懂事的笑容:“哥哥,保重。”
谷风眼底泛起潮意,望着近在咫尺的至亲,嗓音微颤,温柔至极:“诶。”
谷雨没有再回头,快步走到廊道里,走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着冰冷的石墙慢慢蹲下去。
滚烫的热泪不断地涌出来,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沉闷、撕心裂肺的抽噎。
杨济远站在几步之外,沉默地看着他。等他哭声渐熄,情绪也平复了,才继续往外走。
“祁都的诏狱,”谷雨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哽咽的,“会比这里干净吗?”
杨济远脚步一顿。
祁都、诏狱……这不应该是他会知道的事。
除非……
静默片刻,杨济远想通了关窍,如实作答:“诏狱阴冷,但牢舍规整,有床铺和窗子,不似这里这般潮湿。”
谷雨紧绷的肩头松弛了一些,轻轻点头:“那就好。”
两人默默无言,沿着廊道前行。
离牢门越来越近,杨济远没忍住,问出心底疑惑:“方才,你为何不与他相认?”
谷雨垂着脑袋,手中紧紧攥着那副画。漫长的沉默蔓延开,久到杨济远以为他不会作答了,少年苦涩的声音才低低地响起。
“哥哥背负了一切,他不希望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翌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封金寨的寨门大开,一队披甲执刃的新川卫列队肃立, 谷风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静坐于囚车之内。
因谷风所犯之罪案情重大,需先行押解。戚秀则作为揭发裕王谋逆的重要人证另行安排车马。
杨济远一身轻甲, 腰佩长刀, 亲自带队押送。启程的时辰到, 他抬眼, 恰好看见囚车中的谷风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寨墙望向客寨方向。眼底蕴着无声的温柔。
杨济远抬手, 示意队伍暂缓。他驱马上前一步,放缓了声音问道:“在等谷雨?”
谷风闻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有,走吧。”
这些日子阴错阳差的,杨济远已知晓了这两兄弟各自埋藏的秘密。他望着囚车中人, 语气褪去平日一贯的冷硬, 由衷感慨:“你有个好弟弟。”
谷风垂眸, 望着手腕上沉重的铁链,喉间泛起一阵苦涩:“是我对不住他。”
这八年, 他困于血海深仇,双手沾满血腥。即便他是为了将谷雨隔绝于所有危险之外, 可终究亏欠了这份血脉亲情。
八年缺席,他没有尽过一日兄长之责。
杨济远沉默片刻, 缓缓道:“在他的事情上,你已经做出了你能做的最好抉择。
谷风抬眸,望向这位素来铁面无私的新川卫指挥使, 忽然低低嗤笑了一声,笑里满是自嘲:“杨大人这话说的,旁人听了,怕还以为你与我这么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惺惺相惜呢。”
杨济远缄默不言,只抬手示意队伍启程。
马蹄轻踏,车轮辘辘碾过山径青石,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祁都方向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两侧山林幽深,草木葱茏,晨雾在林间氤氲缭绕。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周遭的山势陡然险峻起来。一侧是悬崖,崖下江水奔腾不息,另一侧是无边密林,古木参天蔽日,暗影幢幢。
杨济远猛地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过周遭,眼底多了一分警觉。
八年前,江阳大盗王朴便是在此处跳崖遁逃。旧案阴影翻涌在心头,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喝道:“此处林深崖险,视野受限,所有人打起精神,小心戒备,切不可松懈!”
卫兵们闻言瞬间绷紧心神,纷纷握紧手中兵刃,警惕地扫视四周。
当队伍行至山路转角时,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一枚烟雾弹破空而来,精准在队伍中央炸开。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吞没了整条山道,将整支押送队伍笼罩其中。
马匹受惊人立而起,嘶鸣声响成一片。卫兵们纷纷拔刀,却因浓烟蔽目,完全看不清眼前的情况。队伍陷入一片混乱,只听得此起彼伏的呛咳声。
杨济远迅速掩住口鼻,厉声喝道:“都冷静!不要乱!”他策马后退数步,贴近密林一侧,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烟雾,压住四面八方的嘈杂,“所有人立在原地,保护囚车!”
卫兵们听到军令,立刻在原地严阵以待。
“大胆逆贼,竟敢谋害裕王殿下,罪该万死!今日我等便要替殿下报仇!”一道粗粝的男声蓦然从烟雾深处传来。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趁乱冲入押送队伍之中,皆是一袭黑衣,黑巾蒙面。一人身姿挺拔,另一人纤细矫健。两人身形诡谲如同鬼魅,在浓烟中穿梭自如,竟仿佛丝毫不受视野所限。
卫兵们在烟雾中勉强应战,但视线受阻,每每出刀,都砍在空处。那两人却招招狠准,出手凌厉至极。不一会儿,卫兵们便纷纷负伤倒地,哀嚎四起。
其中一个黑衣人趁机掠至囚车旁,利落斩断了锁住囚车的锁链。木栏杆被劈开一个豁口,那黑衣人探身而入,一把扣住谷风的肩膀,压低声音急切道:“快跟我走!”
谷风坐在囚车中,听见那声音的瞬间,骤然一僵。
是谢连玉。
无数疑问翻涌心头,却不容他有分毫迟疑。谷风当即借力起身,紧随谢连玉冲出囚车,两人借着漫天浓烟的掩护,快步向前方悬崖跑去。
山风凛冽,带着江水的潮气。谢连玉在崖边刹住脚步,往下瞥了一眼,万丈崖底江水滔滔,白浪翻涌如沸。
谢连玉借着撕扭的动作往谷风手掌心里迅速塞了个物什,转瞬便把手中刀锋对准谷风,扬眉道:“敢不敢,跟我赌一次?”
谷风低头,谢连玉给他的是一个小小的鱼鳔,里面灌满了红色液体。
他将鱼鳔攥在手心,瞬间明白了谢连玉的意图,直接近前几步,做出夺刀的架势,上前抢握刀柄。
谷风迎上谢连玉的视线,眼底没有半分惧色:“这里的地貌我比你熟,放心跳吧。”
与此同时,山道上弥漫的浓烟渐渐被山风吹散。卫兵们抬眼望去,只见残破的囚车空空荡荡,早已不见谷风的踪迹!
“人呢?!”
杨济远心神一紧,猛地抬眸远眺,隔着淡淡薄雾,看到两个模糊人影正在悬崖边缠斗不休。
“快追!”
杨济远立刻翻身下马,向崖边冲去。身后一众卫兵闻声回神,亦匆匆跟上。
那蒙面黑衣人正举刀砍向谷风,谷风举起腕间铁链奋力抵挡,铁链被对方一刀劈断。谷风且战且退,狼狈躲闪间,双手死死握住对方刀刃,对方步步逼近,刀锋直刺胸口,鲜红的血液从谷风胸口淌出,顺着刀身流下。
“住手!”杨济远厉声喊了一句,却已是晚了。
只见谷风忽然上前攥住黑衣人肩膀,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纠缠着从崖边坠落。
“谷风!”凄厉的惊呼声在山间骤然响起。
两个身影同时飞速下坠,转瞬便坠入汹涌江流。崖底白浪滔天,翻涌的江水瞬间便将那两道身影彻底吞没。
杨济远和卫兵们气喘吁吁赶到崖边,俯瞰下方,浪涛汹涌,哪还有什么人影。
卫兵们喘着粗气,面面相觑。
有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方才那谷风被刺中了一刀,又从这么高摔下去……恐怕活不成了吧……”
杨济远蹲下身子,捻起谷风滴落在地上的血渍,在指腹间摩挲着观察了片刻,紧绷的神色忽然有了一丝松动。
他重新起身,望着崖下翻涌不息的滔滔江水,将腰间佩刀收回鞘中,缓缓开口:“嫌犯谷风遭裕王余孽刺杀,身中数刀,坠崖而亡,尸骨无存。”
话落,他抬了抬手:“回去吧。”
卫兵小心翼翼地征询:“是回……封金寨,还是祁都?”
山风扑面,杨济远沉寂良久,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沉石轰然落地。
既然恶人可以借此处苟且偷生,好人凭什么不能从这里重获新生呢?
他翻身上马,利落地勒转马头,目光灼灼,遥望祁都,心头压抑了许久的那一簇火焰,跨越了八年岁月,终于焚尽沉疴,照亮了它该照亮的地方。
“去祁都,入朝请罪。”
身后,江水滔滔不绝,裹挟着所有隐秘与真相,向东奔流,昼夜不息。
江水下游数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浅滩上,浑身湿透的谷风被谢连玉奋力拖上岸,倚在微凉的岩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