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已再同他闹,静静看着谷雨,忽然问道:“谷雨,你这般年岁,为何会孤身一人跑来封金寨?”
谷雨沉默许久,道出了自己的身世。
“我本是缙西人,从小是被养母拉扯大的。前些日子,养母染病过世,临终前告诉我,我并非她的亲生骨肉,我还有一个亲兄长,叫做谷风,就在遂宁的封金寨。”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铜铃铛来,“养母说,兄长将我交托给她时,留下了这个铃铛作为信物。”
他摩挲着铃铛,抬眼望向马车外巍峨的山峦,眼底藏着忐忑又执拗的期望:“养母走后,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兄长。我一路打听,辗转来到这里,本是想进寨子找兄长的,可一到这儿,就被采石场的人扣住了,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估计连今天都熬不过去了……”
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还不知道怎么几位恩人的名字……”
“别叫恩人了……”扶盈打断他,笑盈盈道,“叫姐姐就行。”
谷雨愣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姐姐。”
扶盈点了点头:“嗯。”视线引导地转向身侧的谢连玉:“他呢?”
谷雨抿唇犹豫了一下:“……姐夫。”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扶盈的耳根立刻烧红起来,开口便要纠正:“谷雨,其实我们不是——”
话刚出口,一只手不动声色按住她的手腕,谢连玉倾身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到了封金寨,为掩人耳目,我们恐还得扮作夫妻行事。”
扶盈被他温热的气息灼到,微微往一旁缩了缩身子,谢连玉却堵住她的退路,视线落在她微红的耳根上,唇角有些压不住:“这孩子心没单纯藏不住事,你若同他澄清了,到寨子里,只怕容易露破绽。”
扶盈被他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偏生反驳不得,嗔怪地剜他一眼,随他去了。
谢连玉目的达成,对谷雨含笑点头:“嗯,就这么叫吧。”
程迹不忍直视地捂着眼睛,一把揽过谷雨的肩膀:“小谷雨啊,和他俩在一块儿,得注意保护嗓子,迟早有一天要被齁死。”
马车辘辘前行,不多时,就到了封金寨的寨门外。
只见两扇木门紧紧闭着,门前横放着拒马,彻底封住了入寨的通道。两侧分站着数名精壮的寨丁,个个腰佩钢刀,间色不善。
几人刚近前,为首的寨丁伸手一拦,粗声道:“祭金神大典在即,寨主有令,封寨七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谢连玉缓步上前, 解释道:“我们只是途径此地,不会在寨中久留,还请行个方便。”
“听不懂人话吗?”那寨丁不耐烦地挥手, “封寨了!谁都不让进!过七天再来吧!”
程迹堆起笑脸,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凑上前:“这位大哥,天色也不早了, 附近实在没有别的落脚处, 我们就是借个道, 明日一早就——”
“少来这套!”寨丁用力推开他的手, 银子滚了一地,“说了封寨就是封寨!拿了你们的银子, 回头寨主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程迹心疼地弯腰去捡银子。
谢连玉有些不虞,迈前一步,正色望向那为首的寨丁:“这条是官道,并非贵寨的私产。贵寨要办祭典是贵寨的事, 但将官道拦腰截断, 把南来北往的百姓全都堵在两头, 只怕不合规矩。”
“在这里,我们寨主就是规矩!”一个寨丁忽的拔出刀, 指着众人,语气愈发不善, “赶紧的,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再啰嗦,别怪我们不客气!”
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和的男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他们是随我一同前来的, 并非闲人。”
众人回头。
一个身着藏青长衫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立在了马车后方,他身后背着一个黑漆樟木箱,面容清瘦,肤色较深,眉眼透着书卷气。
他越过扶盈和谢连玉,径直走到寨丁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公函递了过去:“在下乃工部虞衡司舆图师薛藏烛,奉命勘绘封金寨矿图,公文在此,请过目。”
“你是朝廷派来的?”寨丁头领愣了一下,狐疑地看了薛藏烛好几眼,接过公文翻了几下,又与身侧的手下耳语了几句。那手下匆匆离去,很快又折返回来,附在头领耳侧低语了几句。
寨丁头领的神色转瞬恭谨起来,笑道:“原来是薛先生。寨主之前特意交代了,说朝廷会来人,让弟兄们在这儿候着。方才不知先生身份,多有怠慢,还请先生莫怪。”
说着,他往旁边退了半步,朝手下人挥了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放行!”
几个寨丁连忙将拒马搬开,又将寨门打开。
“薛先生的住处已经都安排好了,先生一路辛苦,小的这就派人带您过去。”
寨丁头领说着,目光扫过谢连玉几人,试探地问道:“只是不知,这几位是……”
“是我的随行测工和文书。”薛藏烛收回公函,语气冷淡,“勘绘矿脉事关重大,在下独自一人可办不了这差。”
寨丁头领指了指落在后面的扶盈和谷雨:“他们也是?”
“他们是打点我起居的侍女和小童。”薛藏烛不假思索道。
那头领虽然心有疑虑,但也没再多问,招手唤来一个年轻寨丁低语了几句,而后道:“带薛先生和几位去客寨安顿。”
谢连玉跟在薛藏烛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转了数道弯。
之前赵昀就说过,会有朝廷的舆图师提前在封金寨候着,可当时说的分明是暗查,眼前这位薛先生却没有半分遮掩,直接亮了公文自报家门,唯恐别人不知他是朝廷派来的。此前奉命来查金矿的官员大多遭遇不测,这位倒是一点不惧,这般底气,不知道是胆色过人,还是另有图谋。
一行人跟着薛藏烛进了客寨。客寨依山势而建,格局仿照官驿形制,屋舍错落排布,廊檐相接,看起来比寻常驿馆还更雅致几分。
进到院中,见左右无人,谢连玉停下脚步,对薛藏烛拱手致谢:“方才多谢阁下解围,不然我等怕是要被拦在寨外,露宿山野了。”
薛藏烛目光落在一旁埋头走路的谷雨身上,抿出一个温和的笑:“举手之劳罢了。方才在山下采石场,诸位不也仗义出手,救下了这位素不相识的少年吗?”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没想到薛藏烛出手相助的缘由,竟是因着这个。
薛藏烛没有在意众人脸上的意外之色,抬头望了望天色,转而问道:“对了,还不知诸位今晚的住处可有着落?”
谢连玉与扶盈对视一眼,如实道:“我等原没打算在此留宿,尚未安顿。”
“不如一道在此处歇下吧。”薛藏烛道,“明日便是祭金神大典,寨门各处如今皆有寨丁严加把守,你们的马车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寨。”
扶盈蹙眉道:“可方才那个寨丁说,祭典要持续七天,难不成我们要在这儿困上七天?”
“不用那么久。”薛藏烛宽慰道,“祭典的重头仪式只在明日,明日的仪式结束,寨中守卫应该会松懈一些。诸位不妨在这儿暂且将就一晚,等仪式过了再启程。”
“如此,便叨扰薛先生了。”
众人正向薛藏烛道谢,先前带路的寨丁忽然领着客寨的伙计快步走过来,二人神色局促。伙计双手拢在身前,躬了躬身,面上满是歉意:“诸位贵客见谅,寨中不知薛先生带了人来,如今整座客寨仅剩三间空房,今夜只能委屈诸位挤一挤了。”
“这个简单。”不等薛藏烛开口,程迹长臂一伸,热络地勾过谷雨的肩膀,“我带小谷雨住一间,这孩子身上还带着伤,我正好替他看看。薛先生身负勘绘重任,诸事劳心,最需要好好休息,自然得单独一间。”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并肩而立的谢连玉与扶盈,眼底漾开一丝捉狭的笑意:“如此算来,剩下最后一间房,刚好留给你们夫、妻。”程迹故意将“夫妻”两字咬得极重,得意地冲扶盈挑了挑眉。
扶盈额角跳了跳,碍着周遭还有外人在场,压下想抬手揍人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不等程迹再接话,谢连玉忽然揽住扶盈的肩,将人轻轻带向怀中,不动声色道:“天色不早了,大家想必都乏了,早些歇息吧。”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木屋简陋,推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房内的陈设简单,但一应起居用具还算齐全。
谢连玉粗粗打量了一圈,刚走两步,脚步便顿住了。
扶盈一合上门就迫不及待地问:“方才在院中,你是不是发现……”
不等她说完,谢连玉忽然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未尽的话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扶盈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双眸倏然睁大,脑子一片空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吻亲得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