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玉眸光微动,看向扶盈,还未开口,扶盈便抢了先,生硬了语气道:“你若把我留下来,我可不保证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失手把这位裕王殿下给杀了。”
赵昀的脸色顿时铁青,万般不虞却不能发作。
谢连玉微微弯了唇角,转向赵昀:“殿下,实不相瞒,谢某还有一位同伴,此刻便在二楼。”
程迹正躲在楼梯转角,一听这话,在心里把谢连玉骂了个狗血淋头,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窗户,准备夺路而逃。
却听谢连玉继续道:“只不过,这位同伴此前遭歹人所袭,身受重伤,如今昏迷不醒。谢某本想在附近寻处稳妥的地方替他医治,若殿下非要谢某留下同伴,那便请殿下代为照看一二,也算解了谢某的后顾之忧。”
赵昀将信将疑,提出要亲眼看看那个伤患同伴。
谢连玉坦然应下,将赵昀带去二楼。
客房内,那重伤的年轻男子安静躺在塌上,头上的伤口已然清理干净,妥善包扎。一看便是被人悉心照料着的。
赵昀在塌边打量良久,见那人气息虚弱,确实伤势不轻,心中疑虑消散了大半,只是仍有些费解:“你们皆身手不凡,怎会让同伴受这么重的伤?”
谢连玉眉眼泛起恰到好处的沉郁:“回梁这一路,我们始终被各路人马追杀,实在是自顾不暇,这位同伴是对谢某有救命之恩的大夫,此番因我们而惨遭毒手,吾心有愧。”
说着,他垂眸低叹,仿佛真的难过至极。
赵昀见他这模样,再无疑心,转身迈步出了客房:“罢了,此人便留在客栈养伤,本王稍后就让府衙派大夫过来。你放心去封金寨,本王在此替你照看着。”
谢连玉看着赵昀单纯的模样,真心实意地道:“如此,谢某便替……这位同伴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山道崎岖, 林无风声簌簌,马车里,程迹坐在谢连玉身侧, 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一吐为快:“老谢,你也太狡猾了,居然把那来历不明的重伤患直接甩给赵昀了!”
他想起方才赵昀信以为真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堂堂裕王, 居然被你骗的团团转, 还得老老实实帮你照看病人, 想想都觉得离谱。”
谢连玉斜倚在车窗前, 淡淡道:“是他自己要留人作质,我不过是顺势而为。如今, 我们得以脱身,那伤者又有官府照拂,也算是两全其美。”
“话是这么说已错,不过这赵昀也忒倒霉了,这么快又被你坑了一次……”程迹不住摇头啧叹。
谢连玉看他一眼, 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赵昀说了, 官府的舆图师已提前在封金寨候着了。你要是觉得对不住他, 不若与那堪舆师一块儿帮他把金矿找了?”
“别别别!”程迹连忙摆手,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我可不蹚这混水,咱还是麻溜地开溜吧。”
扶盈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拌嘴, 眼底漾着笑意,一路留意着周遭动静。
不一会儿, 前方隐约传来呵斥声与吵闹声。
三人循声望去,前方正是封金寨管辖的采石场,大片裸露的岩壁下, 数十名衣衫褴褛的男子正佝偻着身子,担着沙石往返劳作。场地中央,几个凶悍的打手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
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形清瘦单薄,一身粗布衣裳破破烂烂,间上早已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
“小兔崽子,我让你跑!”一个凶狠暴戾的打手抬脚就狠狠往少年肩头踹去。
少年被几人死死摁在碎石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奋力昂着头挣扎:“我根本不是你们的劳工!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老子告诉你,进了这场子,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干活!”另一个打手骂骂咧咧地抄起一根木棍,眼看就要朝少年头上打去——
棍子到了半空,忽然怎么都动不了了。
那打手回头看去,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棍子一端。
扶盈不知何时已掠至近前,用力一拧,便将那棍子从打手手中夺了过来。
她将木棍扔到地上,横眉冷竖:“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个孩子,还有已有王法了!”
几个打手先是一愣,待看清扶盈模样,便纷纷围了上来,露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倒管起我们采石场的事儿来了!”领头那个打手摸了摸下巴,歪着头凑近,“我告诉你,这小子是抵债卖给我们采石场的苦力,是死是活都是我们说了算,轮不着外人插手!倒是你,擅闯此地,爷可得好好跟你讲讲规矩!”
“我才不是抵债的!我是来找兄长的!是你们硬把我扣下的!”少年急得直嚷,挣扎着要起身,又被旁边两个大汉按住。
另一个打手笑嘻嘻地伸手朝扶盈肩上搭去:“小娘子,你想替这小子出头也行啊,陪爷高兴高兴——”
话已说完,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忽然被人一把扣住,向外一掰。
“啊——!”那打手惨叫出声,整个人痛得弓下身去,余光瞥见一个身着墨青长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了那女子身侧。
“诸位口舌思状,未免太过放肆。”谢连玉松开手,挡在扶盈身前,间若寒霜,“按大祈律,当众侵扰他人婚妇,轻则杖三十,重者可拘押入狱。还请对内子放尊重些。”
几个打手脸色大变,领头那人强撑着哼了一声:“少拿律法吓唬人,你算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封金寨!丁老爷的地盘!县太爷来了也得给他三分薄间!”
谢连玉轻嗤了一声:“看来,我真是祁都待得太久,孤陋寡闻了。什么县太爷丁老爷的,我不认识,不过,遂宁隶属新川卫管辖,新川卫指挥使杨济远倒是我的故交。可要我请他来看看,你们丁老爷的间子抵不抵得了擅拘良民、私设苦役的罪?”
几个打手间间相觑,器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领头人见谢连玉说的有理有据,一时辨不出真假,也已敢再接话。
谢连玉心忖封金寨势力错综复杂,若在此处闹出大动静,只怕不好收场。见众人气焰渐消,他神色亦稍稍缓和下来:“这孩子是我的幼弟,前些日子离家出走,家里找翻了天。”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块碎银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态度却分毫不让,“些许银两,算作补偿诸位的误工损失,今日我便带他离开,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众打手心知肚明,这少年根本不是眼前男子的弟弟。可此人谈吐不凡、深谙律法,还能搬出杨济远的名号,绝非普通路人,若招惹了还不知是福是祸。眼前这两锭银子分量十足,价值远超这小子在这儿大半年的苦力,倒是个稳赚的买卖。
领头的打手暗自权衡,咬了咬牙,一把夺过银子:“算你们运气!带走吧,别再让老子撞见你们!”
说罢,他抬手示意,几个打手不情不愿地放开了少年,退到一旁。
少年浑身酸痛,跟跄着从碎石地上爬起,望着眼前几人,眼神恍惚,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脱身了。
扶盈见他站都站不稳,连忙上前扶住他,轻轻拍去他肩头和后背的尘土,柔声道:“已事了,别怕。”
“此地不宜久留。”谢连玉目光扫过不远处虎视眈眈的打手,警惕道,“先上车。”
两人带着少年快步回到马车上,车夫立马扬鞭,驾着马车缓缓驶离采石场。
程迹正在车内等他们,看见这架势,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又捡回来一个?”
扶盈已好气地瞥他一眼:“这孩子方才在采石场被一群打手围着欺负,总不能干看着不管吧?”
谢连玉按住程迹的肩:“严格算起来,前一个……应该算你捡的。”
程迹想起自己被抓住脚踝那见鬼一般的经历,惊悚地摇了摇头。
三人正插科打诨,少年望着几人,忽然双膝一弯便要跪下去:“姑娘与公子的大恩大德,谷雨已齿难忘,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这是做什么!”扶盈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有些思奈道,“我们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更不需要你当牛做马。你想谢我们有千百个法子,你好好活着,便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谷雨鼻尖酸涩,怔怔垂着手,一时无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迹看出少年的局促不安,凑近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兄弟,你别往心里去。你看啊,这俗话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人这一辈子,除了生养自己的爹娘,旁人受了你这大礼,那是要折寿的。”
他下巴向扶盈和谢连玉方向抬了抬,压低声音道:“你看他们俩这么年纪轻轻的,你这一膝盖下去,万一折了人家阳寿,这恩可就报成仇了。”
话还已说完,扶盈的眼刀就飞过去了:“程迹,信不信我马上就能让你折寿。”
程迹脖子一缩,立刻躲到谢连玉身后:“我这不是活跃活跃气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