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济远在心里嘀咕,这……算是照实吗?
但还是低头领命,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句:“殿下当真不追究绑架您的人?”
赵昀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当然要追究!查清楚了是谁干的,带过来见本王,本王可得好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胆子这般大,竟敢拿本王做筏子。”
说着,他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神色,嫌弃地看了眼身上的衣裳:“不过在那之前,先给本王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新川卫将受害的姑娘们暂且安置在锦楼几间干净的厢房中,逐一登记身份籍贯,承诺替她们联系家人。姑娘们自是连声道谢,啜泣不止。
而此刻,谢连玉正在锦楼后院向主楼原路折返。诸事已了,但前后几道门都有新川卫的人严密把守着,只能通过主楼的雅间跃至后巷,再去福来客栈与程迹他们会合。
谢连玉刚走过廊庑转角,一道凌厉的剑锋从暗处骤然袭至,剑势狠辣,直取要害。谢连玉反应极快,下意识侧身一让,险险避开剑锋。
因着假扮赵昀,他的长剑未曾随身,只得迅速从袖中摸出匕首,执于胸前。
月门后的阴影中,九先生缓步踱出,二话不说提剑直刺于他。剑招密集且攻势狠绝,每一下都不留余地。谢连玉手中匕首短小,只能勉力格挡,在密不透风的剑势中寻隙反击。
斗至急处,九先生一剑横削,剑尖下沉的瞬间,谢连玉突然迎剑而上,一刀刺向对方的胸前空门。
这一刀角度刁钻,时机也掐得精准无比,九先生脸色骤变,仓促间撤回剑势,整个人向后急退,匕首的刀尖堪堪贴着皮肉划破他胸前衣襟。
九先生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面具下的目光已没了先前的冷静,阴沉的怒意翻涌不息。
他再度欺身而上,剑势比此前更加凌厉狠辣,剑锋破空时还带起一道尖锐的啸鸣。谢连玉挥刀抵挡,却因内劲不足,手下渐渐脱力,连退了七八步,直退到廊柱边。
就在这时,廊道一旁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响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从枝叶间探出头来。先前新川卫封楼,她一时害怕,慌乱间躲进了这片树丛。
九先生眼风一扫,长剑方向陡转,当头便向那姑娘劈去。
谢连玉几乎是本能地纵身扑了过去,一把将那姑娘扯开,却来不及回刀格挡。九先生的剑锋结结实实地刺入他的左肩,鲜血顿时涌出。
一剑得手,九先生紧接着一脚踹出,正中对方胸口。
谢连玉呕出一口血来,捂着肩头强撑着起身。
九先生提剑上前,再次直直刺向他的咽喉。剑锋破风,寒芒逼至眼前。
电光石火之间,一把金刀从斜侧疾探而出,向上一挑,利落地阻断了长剑的攻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九先生霍然望向谢连玉身前那道火红的身影:“你究竟是什么人?!”
扶盈手执金刀挡在谢连玉身前, 目光冷然望向九先生:“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面而至,刀锋如一道流火, 在黑夜中劈开一道金芒。
九先生急忙提剑相抵,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他越打越心惊。扶盈的武功路数与谢连玉全然不同,谢连玉以巧破力, 招式刁钻, 惯于取巧制胜。可扶盈却是一刀既出便不留半分余地, 孤注一掷, 俨然以命换命的打法。他自忖若全力相搏,未必不能将她拿下, 可此刻外头已被新川卫围住,再纠缠下去。绝非明智之举。
心念斗转间,九先生虚晃一剑,佯作突袭谢连玉,趁扶盈回防之时, 猛地调转方向, 身形一跃便上了屋顶, 朝着街头奔逃而去。
扶盈紧追不舍,追至锦楼前的长街, 九先生骤然爆发一阵猛烈剑势,逼得扶盈连连后退了数步。
他正欲抽身撤离,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挡住他的去路。来人一袭白衣,手持长剑, 剑锋直指向他。
是梅宿雪。
“你方才使的是九霄山剑法。”梅宿雪正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和九霄山有什么关系?云秀师姐可是被你所伤?!”
九先生不欲与他多言,转身便向另一侧冲去。
可此时谢连玉与扶盈已从后追至, 三人从三个方向包抄,将他堵死在中间。
又是一番激烈缠斗,扶盈快刀强攻,谢连玉从旁策应,以刁钻攻势打乱其节奏。而梅宿雪的剑法与九先生同出一脉,却更为精纯,招招克制,将他剑招中的变化尽数封死。三人默契配合,逼得九先生愈发急躁,剑势渐乱。
终于,扶盈抓住一丝破绽,金刀如电,直劈而下。九先生仓促急转,刀锋偏了半寸,重重砍在他右肩之上,九先生几乎支撑不住。与此同时,梅宿雪剑锋一挑,寒光闪过,面具应声而裂。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斯文沉稳的脸。
只一眼,梅宿雪如同被钝物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霍师叔?!”
他万想不到,在锦楼里帮着王瓒为虎作伥、残害少女的九先生,竟是他早年下山的师叔霍峤。
霍峤面具被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抬手遮住半边脸。
梅宿雪手中的剑几乎要握不住:“霍师叔,怎么会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霍峤缓缓垂下手,转向梅宿雪,慨然道:“看到你时,我便想着避开,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
“师叔,为什么会是你?”梅宿雪心中翻江倒海,难以置信。
在他的记忆中,霍峤向来自律清修、品行端方。他的剑术启蒙是霍峤手把手教的。至今他还记得,年少时霍峤握着他的手腕,一遍遍纠正起手式,温言叮嘱:“剑是君子之器,心不正,则剑不正。”那时的霍峤,青衫磊落,是他心中极敬重的长辈。
后来,霍峤因传习长老一职与掌教生出嫌隙。论资历剑术,霍峤本在首位,掌教却以他心性不定将传习之位另许他人。霍峤负气而去,数年未归。梅宿雪只以为霍峤是心中尚有不平,宁可在外历练,也不愿回山,却万没想到,再相见时,竟是这般光景。
霍峤双眼猩红望向梅宿雪:“宿雪,我也是被逼的!”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是王瓒设局害我,他在我酒里下了药,待我醒来,已经铸成大错……”
他闭了闭眼,哑声道:“他以那件事要挟于我,要我替锦楼做事。我不怕身败名裂,可那件事一旦传扬出去,九霄山的百年清誉便毁于一旦,我别无选择……”
说着,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胸膛径直抵上梅宿雪的剑尖:“宿雪,你杀了我吧,我做了太多错事,能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对九霄山有交代了。”
梅宿雪的手顿住,心中万千挣扎。霍峤虽不是他师父,却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他不知霍峤为何会误入歧途,但若就此杀了他……
就在梅宿雪分神的刹那,霍峤眼中痛楚一收,猝然一剑刺向梅宿雪的心口!
“当心!”
扶盈再次横刀挡下这一击。她回头看向梅宿雪:“别信他!我亲眼看到那些姑娘浑身是伤、神志不清地从他房中被拖走。他房里皆是叫人上瘾,致人疯魔的邪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被逼的!”
霍峤看着梅宿雪受伤的眼神,面上那层伪装痛苦的面具瞬间卸了下来,微微凝眉,懒洋洋地摇了摇头:“可惜了,竟叫你们看穿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个样子?”梅宿雪眼中满是失望,根本无法接受。
“宿雪,你在山上待得太久了。你当九霄山上那些人,当真就心如止水么?”霍峤冷笑,“我的前二十年,也愚蠢地守着那些破规矩过活。到了锦楼我才知道,原来,人还有这种活法。”
梅宿雪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所以……云秀师姐当真是你伤的?姚谦师弟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霍峤作出无奈的神色:“姚谦那小子太多事,原本念着同门情谊,我没想下死手,可他竟还想着回山禀报,险些坏了我的大事,没法子,我只好让他永远闭嘴了。”
“至于云秀……”他轻轻一叹,“这丫头资质出众,我向来是很赏识她的。原想让她少吃些苦头,奈何她性子太烈,抵死不从,着实烦人了些。没法子,只好给她用了些药……”他望着梅宿雪越来越白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到后来,可都是她求我的……”
“禽兽!”梅宿雪气得眼眶发红,猛然挥剑刺向他!
九霄山的剑法最讲究中正平和。梅宿雪自幼习剑,一招一式皆带着清正之气,剑锋所指,向来只为止戈,不为夺命。与人切磋,也总是点到即止,从不曾下过死手。
可此刻,他却动了杀心。剑势突变,如黑云压城般凌厉杀伐,又快又急,完全失了控制。
不过片刻,霍峤的前胸、后背、肩头、手臂接连中招,鲜血飞溅,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