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新川卫的士兵们从正门、侧门、后院各个方向同时涌入,将整座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守在门外的锦楼护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涌入的士兵卸了兵器,按倒在地。
大厅里的丝竹管弦戛然而止,姑娘们吓得缩在一起,宾客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这里怎么会有官兵?”
“这是新川卫!新川卫为什么会来这儿?”
“完了完了,要是让家里知道我在这种地方……”
大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方才还在推杯换盏、竞价争抢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惶然不已。有人担心地拉着小厮问个不停,有人偷偷藏到了桌子底下,还有人试图从窗户翻出去,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外面的黑甲士兵就地推了回去,惨叫着摔回堂中。
谢连玉透过窗缝向下看了一眼。一个身披玄甲的将领大步跨入堂中,一身的肃杀之气顿时将满堂的喧哗压下去几分。一些想要夺路而逃的宾客们讪讪地退了回去。
“杨济远到了。”谢连玉关上窗户,对扶盈道,“阿扶,你先暂留这儿,扮作受害的姑娘,一会儿伺机离开。”
扶盈回过头来,秀眉微蹙:“你呢?”
“方才我瞧官兵一围楼,王瓒就不见了,定是溜了。今日若不能将他人赃俱获,他定会想尽办法撇清自己,届时再想办他就不容易了。我得去堵他。”
“好,那你当心,楼内这边我盯着。”
谢连玉不再多言,从外窗翻出,只手攀住檐角,一个翻身便上了屋顶,悄无声息地向锦楼后院方向掠去。
此前他在二楼雅间时就注意到,大堂圆台右侧的角落里有一个暗门,王瓒八成是从那儿跑的。根据锦楼的结构推断,那里若有暗道,出口应在锦楼后院附近。
锦楼的后院是一座精巧的园子,假山嶙峋,池景清幽。
谢连玉刚走到假山旁,便听见侧面那片茂密的藤蔓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停下脚步,只见密集的藤蔓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了一角,几片叶子簌簌落地,紧跟着后面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
王瓒缩着身子从洞里钻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的包袱。
他爬得狼狈至极,发冠被洞口的藤蔓勾住,扯了好几下才扯开,跟跄着站起身来刚走了两步,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王瓒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张光风霁月的清俊面容。
谢连玉负手站在他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王老板,这是要去哪儿?”
“裕、裕王殿下……”王瓒惊觉这会儿来堵他的,绝不会有什么好事,猛地转身便要跑。
谢连玉伸出脚一勾,王瓒整个人便失了重心,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怀里的包袱脱手,散落了一地的账册和书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谢连玉俯身捡起一本账册, 随手翻了两页,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银两数目和日期。
“我原以为锦楼不过是个风月场。”谢连玉合上账册,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王瓒, 目光莫测,“没想到你们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连官职都敢在这儿论价出卖。”
王瓒膝行两步扑到谢连玉脚边, 仰起一张煞白的脸:“殿下!殿下息怒!这些账册……这些账册里记的, 可不只是锦楼的买卖。小人愿把这些年替贵妃娘娘经手的人脉、银钱、门路全都献给殿下!”
他说到这儿, 见谢连玉没有打断, 胆子又壮了几分,谄媚道:“殿下是陛下最亲近的人, 可这朝堂上,光有圣眷是不够的。殿下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只做个闲散王爷?只要殿下今日饶了小人,小人手里这些门路,往后便全是殿下您的!殿下想办什么事,小人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谢连玉静静地听着, 面色不变。
王瓒以为他动了心, 又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便是那件事, 若有朝一日殿下有心……小人也能替殿下铺路。”
这话说得极隐晦,但意思已经僭越到了极点。
谢连玉低下头, 认认真真地看了王瓒一眼,然后笑了一声:“王瓒, 你这提议,还真是挺诱人的。”
他顿了顿,收了笑意, 眼中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
“只可惜,我不是赵昀。”
王瓒瞳孔猛地一缩:“你——”
谢连玉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手起掌落,狠狠一下劈在他后颈。
王瓒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谢连玉将王瓒拖到假山旁的石桥边,解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反剪着绑了个结实,随后,将账册和书信摞成一叠,全数堆在他的身侧。
这会儿,杨济远麾下的新川卫已经搜到了雅间。
黑甲士兵们一将门撞开,便看见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歪在地上,嘴里堵着布团,衣袍被拧成布绳将手脚捆了个结实,桌上还摊着一纸墨迹未干的伏罪状。
士兵走进内室,发现里面竟还躲个年轻姑娘。那姑娘一见进来的是士兵而非锦楼的护院,愣了一瞬,随即捂住嘴哭出了声。
领头的年轻校尉拿起伏罪状看了一遍,面色骤变,立马令士兵搜查其他房间。
每个雅间的情况都如出一辙。
校尉将所有伏罪状呈于杨济远:“二楼雅间发现数名朝廷官员和地方富商,全部被绑,每人身边都有一份亲笔写的伏罪状。雅间中另有内室,有十多名受害女子,皆是被逼迫的良家女。”
杨济远接过那叠伏罪状,一张张翻下去,面色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时,已气得发抖,将那叠伏罪状猛地拍在桌案上:“混账!堂堂朝廷命官,在此逼良为娼,还有王法吗?!”
遂厉声喝道:“传令下去,将涉案人等全部拿下!受害女子妥善安置,不得惊扰!”
黑甲士兵齐声应下,脚步声四散开来。
不一会儿,一名士兵从后院方向跑来:“大人,后院假山旁发现一人被绑在石桥边,身边还有一堆账册和书信,看衣着应是锦楼的东家王瓒!”
杨济远眉峰一挑,厉声道:“把他押过来!”
士兵们应声而去。
杨济远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面前这满地狼藉、一片污糟的销金窟,只觉得胸中怒意难平。他和弟兄们为了祈国百姓的安宁在边关浴血厮杀,拼尽性命,这些畜生却躲在他们拿命换的太平背后,干着禽兽不如的勾当!
然而怒火之下,一个疑问渐渐浮了上来。
他带兵赶到锦楼时,雅间里的受害姑娘们早已被救下,买主均被绑了,还写下了伏罪状并按了手印。就连王瓒这个锦楼的东家,也被人提前控制住扔在后院,账册罪证一应俱全。这分明是有人在他来之前,就把所有的事都了结了,只等着他来收网。
到底是谁有这样缜密的心思和手段?
偏院尽头的那间杂物房里,几个士兵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赵昀。
杨济远连忙唤了军医过去。
军医提着药箱小跑过去,跪在赵昀身侧,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探了探脉息,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赵昀鼻下来回晃了晃。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袭来,赵昀的眉头猛地皱紧,偏头躲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了片刻,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牵动了后颈,疼得他捂着脖子闷哼了一声。
“殿下!”杨济远连忙扶住他,缓声道,“殿下慢些,您后颈受了伤,动作不宜过大。”
赵昀捂着自己的脖子,低头看见盖在自己身上那条脏兮兮的破毯子,再环顾了一圈自己所处的这间逼仄的杂物间,眼神从迷茫转为惊愕,又从惊愕变为了恼怒。
“是谁干的?!”他咬着牙,暴怒一触即发。
杨济远即刻单膝叩地,抱拳道:“臣新川卫都指挥使杨济远,护卫来迟,请殿下恕罪。”
“杨济远?”赵昀转过头来看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本王认得你。你给本王说清楚,本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他刚想起身,目光再次落在膝盖那条破毯子上,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杨济远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禀报了一遍。
赵昀听完,惊异道:“你是说,那人以绑架本王为幌子,借新川卫的手抄了锦楼,救了那些被害少女,还把那些个买、官卖爵的给一锅端了?”
“……是。”
良久,赵昀忽然嗤笑了一声。
“有意思。”
杨济远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
赵昀从被褥堆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尘土,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往外走:“杨大人,今晚的事,对外怎么说,你可想好了?”
杨济远斟酌片刻,恭谨道:“臣不敢擅专,还请殿下示下。”
“就照实说。”赵昀道,“锦楼绑架本王,你率兵来救,当场发现锦楼不法之事,人赃俱获,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