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言语,在颇为尴尬的氛围中一前一后向着铁皮房走去。
这回昱曈走得慢了很多,小心翼翼跟在亓清身后,生怕她有闪失的样子。
走进最近的一处铁皮房,里面看起来是个宿舍,典型的上床下桌布局,桌上有书架,桌旁有衣柜。
放眼望去,宿舍中乱作一团,衣柜大敞,书籍散落一堆到桌上、地上。宿舍中间,还放着几只摊开的行李箱,里面东西收拾了一半。
亓清摸了把行李箱上的厚重灰尘和蛛网,道:“这些人应该在被杀前得知了消息,正收拾行李,准备逃跑,却没想到不测更快一步到来。”
她随手拾起一本掉落在地上的书,翻开。
原来不是什么书籍,而是一本记事本,上面手绘了不少插画,还有日常一些零碎记录。
这记事本的主人应该是个工作极其细致的人,乍眼望去,记事本里绘制了非常多的人体解剖图,还记录了解剖细节。
但亓清认真翻了几页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这些人体解剖图的脖颈皮肤位置,画了无数细线,虽然是黑白线稿图,但还是能轻易分辨出,这些貌似人体解剖的绘图,其实解剖的不是人体,而是工蜂。
倏忽间,一个预感在亓清心头浮起又沉落。
她手有些发抖,慌里慌张地再将这宿舍内所有铺位上的书本笔记翻了个遍。
几乎全是有关蜂族的研究资料。
很显然,十六七年前在此工作的,是一个研究蜂族的组织。
亓清手抖得更厉害了。
看这里建筑群的规模,十六七年的这个组织绝不可能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团体,瑞克公司甚至至今仍沿袭着它的四芒星标志、传承着其宗旨。
十六七年前,研究蜂族的颇具规模的有名组织有哪些?而且后来还遭到了迫害屠杀。
亓清手里的记事本“啪”地掉落地上。
第61章 你不用强撑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亓清父母带领的科研团队——“知行团”。
“知行团”隶属革新派,曾随军出征喀帕星,后来也是他们发现了“蚕茧”蜂王不能移动的弱点,又通过MT力场追踪到了蜂王,才使人类找到了征服蜂族的契机。
但最终,“知行团”却被冠以“非法研究”的罪名,遭当时的保守派政府屠杀。
“知行团”组织庞大,人员有数百之多,在地球也有研究基地,只是基地位置对外严格保密。
而亓清当时年少,父母从未向她透露过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她根本不知道四芒星就是“知行团”的标志,也没见过“知行团”的制服。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没想到她一心铲除“正启会”的老巢,却无意中闯入了“知行团”的坟场。
她抬头望向那些床铺,见每张床铺床头都钉着一个铜制名牌,上面刻着的,应该是铺位人员的姓名。
伸手触碰到那些姓名的瞬间,汹涌热浪席卷过亓清的肺腑,冲上喉头,冲向鼻腔、眼眶。
这里……这里……会不会有父母的铺位?也许……还会有他们工作生活过的痕迹……
这里的一切,是自己不曾了解的父母的过去;是从儿时起,自己就满怀憧憬,说着“我要成为父母那样的人”时,所假想过的画面。
儿时的假象憧憬,如今真真切切呈现眼前,却是以这样一种无尽悲凉的方式。
她再也忍不住地“哇”一下哭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压抑住悲痛,她习惯了克制感情。
昱曈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部,柔声安抚:“想哭就哭出声吧,这里没别人,只有我和你。”
跟过去一样,很多时候,昱曈并不清楚亓清为何悲痛,但什么也不会多问,就只安静地守着她、宽慰她。
“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着。”昱曈又补充了句。
亓清手指倏地蜷缩,感觉心上被揉捏了一把。
大半年前,她买了昱瞳回家,那时的她以为对方什么都不懂,因而毫无戒心,慢慢地,对昱曈寄托了过多感情。
亓清一直身处权力斗争漩涡,背负长辈期望,活得很累,唯独在不是人类的昱瞳这儿,感到了放松、踏实,在他面前卸下了刚强的皮囊。
而现在,一切真相浮出水面,去掉了伪装的昱曈仍然对她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强撑着。”
无法自制地,亓清隐隐颤栗,抓着昱曈肩膀的手用力,指尖深深嵌进他肉里,掐出血痕。
昱曈吃痛得倒抽凉气。
亓清手下更加使劲,带着恨、带着怨。
昱瞳硬挺着一声不吭。
亓清猛一把推开他。
昱瞳被推得往后踉跄两下,随即又扑上前,再抱住她。
他箍住亓清的臂弯越收越紧,亓清越挣扎他就越收紧,执拗地不松手。
亓清挣不开,一口狠狠咬住他脖子。
所有想要质问的话,这一刻全化成了齿尖的恨,切进血肉中。
丝丝血水顺着亓清嘴角流下,而昱瞳仍没放手。
自从亓清知晓了昱曈的真相后,两人再没有如此紧紧相拥过。
明明满怀怨尤,可当被拥入怀中、被暖意包裹住时,亓清紧绷的身子还是慢慢松垮了。
血腥味弥漫于口腔,父母的过往尽布眼前,而那句“你不用强撑”还回响在耳畔。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似惊涛骇浪,一下子击垮了她内心所筑的岌岌可危的堤坝。
她再也克制不住地嚎啕痛哭,哭得浑身抽搐。
情绪决堤,将她对昱曈的怀疑、芥蒂、怨恨,也一时间冲散了。
不管眼前这人是怎样地心怀叵测、伪装利用了自己,自己就是情不自禁地在他面前彻底暴露了脆弱,像个浑身是刺的刺猬袒露出柔软腹部,过去是,现在仍然是。
太没出息了!太没骨气了!太艹了!!!
亓清在心里骂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渐渐停止抽啜。
昱曈抬手,将她脸上泪痕轻轻擦拭去。
亓清一把掐住昱曈的手,掀起眼帘,再度凝望向他的眼睛。
昱曈立马眼神又慌了,闪烁飘忽,不敢直视。
“看着我。”亓清异常平静地道,手上使劲。
昱曈喉头艰涩地滚动了几下,过了好久,终于目光不再躲闪,直视对方,但仅一瞬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半遮住漆黑的眼眸,透出极度的不安、惶张。
亓清看着他脖颈被自己咬出的血痕,无数话语梗在喉咙里。
她想要把一切问清楚,听昱瞳亲口坦白,却仍少了一份勇气。
半晌,她终是没问出口,只轻声道:“眼睛很好看,比脑机游戏中建的模还要好看。”
昱曈连眨了好多下眼,呼吸凌乱,忐忑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然而亓清什么也没再多说,转过身,换了个话题:“这里,应该是我父母曾经生活工作过的地方。”
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记事本:“我从小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印象中,他们永远是在工作、工作,直到他们被保守派卫兵带走的那一刻,父母在我心中的形象,都只是片面的侧影。”
说这些话时,她既无比怅然,又隐约不安,这里随处可见的四芒星标志让她心神不宁。
“再到处逛逛吧,我想多了解下父母的过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手下意识向后伸出,伸向昱曈,但立刻反应过来,手收了回去。
昱曈在她伸手的那一刻,脸上仿佛被光芒照到,霎时明亮,却又随着她手的收回,重新笼上阴霾。
两人走出铁皮宿舍,继续往前,亓清走在前面,昱曈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们一间一间铁皮房翻找过去,依照这些房间残留的布局,能大致分辨出宿舍、实验室、办公室等等。
可惜宿舍数量非常多,从套房到多人间不等,人员庞杂,一时半会儿,亓清无法找到父母的铺位,以至于她都有点怀疑,父母是不是真在这里居住过?
而且,所有房间内的电子设备损毁殆尽,仅凭一些零散的纸质书籍、笔记,无从推断出这里曾经是一幅怎样的工作生活状态。
只剩满目疮痍,时刻提醒着他们此处最后的惨烈命运。
“刚才你说的不太对劲的MT力场残留在哪儿?”
亓清忽然问,一直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是办法。
昱曈阖上眼帘,认真感受了一番,然后肯定地指了一个方向。
亓清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儿有一座体量较其它铁皮房大了不少的建筑物,圆柱形,通体雪白,在一众灰褐色的方盒子中颇为显眼。
刚刚一路每个房间找过来,他们没有发现丝毫的蜂族遗存,包括实验室中,也无半点蜂族痕迹。
想来,当年的保守派政府必然清理过所有有关蜂族的蛛丝马迹,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