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轮番闪过种种情绪——害怕、迟疑、挣扎，似乎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和渴求。
他在思考着什么，犹豫着什么。
很快，远处腐尸身上，再度响起尸蟞爬动的“吱吱”声。
昱曈咬牙面向闸门外，脸上血色尽失，低喝一声，再度凝聚起气流，只不过，这次气流明显微弱了不少。
亓清提起湿衣做成的麻绳，随时准备着。
缓缓下沉的闸门还在吭哧吭哧努力着，在这生死瞬息的气氛中，显得有几分可笑、几分无力。
空气凝重得仿佛结出了寒霜。
就在濒临死境之时，电梯旁，任林熙忽然发出一连串的欢呼：“可以了！可以了！电梯能启动！！有办法了！你们快过来！！”
第60章 以死换生
意外之喜来得太突然，危险又迫在眉睫，亓清和昱曈根本来不及多想，迅速跑向电梯。
“你们先上去！”任林熙在操作屏上点点画画，打开了电梯门。
亓清和昱曈不假思索，就上了电梯轿厢。
昱曈朝任林熙伸出手，因为他腿脚不便，准备拉他一把，让他也进来。
然而任林熙却没有动。
“快上来！”亓清催促了一声。
任林熙还是没动，只勾起嘴角，如往常一样，充满挑衅意味地轻笑了下。
亓清胸口一阵紧缩，觉察到不对劲了。
她刚想抬脚迈出电梯，任林熙却速度更快地手指滑过操作屏，电梯门迅速闭合。
亓清立刻按住电梯内的开门键，可门扇根本没反应，被锁死了。
而外面，任林熙又在屏面上飞快操作了一番，电梯发出机械拽拉的摩擦声，眼看就要启动，但拽了几下，明显因为对重装置的重量不够而拉不动，上升了没两米便停下了。
“任林熙！你在做什么！！”电梯内，亓清拍着玻璃门扇狂吼，她看到远处闸门口上，尸蟞乌潮已经滚滚而来。
任林熙一瘸一拐走到电梯井边缘，低头望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仅踟蹰了一瞬，便纵身跳下，跳到了对重装置上。
顿时，整座电梯发出轰隆巨响，真正启动了起来。
对重装置迅速下滑，拉拽着轿厢飞快上升。
亓清眼睁睁看着任林熙和对重装置一起，滑进了漆黑深渊，仿佛迎头遭到一记重击，头脑嗡地炸开，全身一下子脱力，就要跪倒在地上。
身旁昱曈立刻伸手撑住她，脸贴着电梯玻璃往下望，又转头看向蜂拥而至的尸蟞群，双目圆睁，震惊到不能言语。
电梯轿厢还在不断上升，每上升一段，亓清的心就再沉一分，因为这意味着任林熙往电梯井底掉落得越来越深。
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无法想象任林熙在生死关头竟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换取了她和昱曈的脱险。
电梯一升一降中，任林熙将生还的希望留给了另外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电梯才停下，门扇打开，昱曈扶亓清走了出来。
但亓清根本来不及看清眼前景象，就一阵眩晕，心里仿佛有根弦绷到了极致、绷过了极限，“啪”地断裂开，情绪骤然崩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昱曈紧紧抱住她。
亓清手用力攒着对方肩膀，感觉喉头哽住，快要窒息，只能大口大口喘气。
她内心不断谴责自己，悔恨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任林熙，对他始终抱有偏见。
说到底，这世上有几人是品行完美无瑕的？扪心自问，她自己也不过是站在所谓的精英阶层立场上看轻任林熙罢了。
你有什么资格看轻他？你又凭什么值得他豁出性命相救啊？
心底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质问亓清。
好半天后，亓清才慢慢缓过来，靠在昱曈怀里，抬起头，怔怔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注意到她视线聚焦的刹那，昱曈立马眼神闪躲，再次撇过脸去，回避开她。
眼下这般气氛中，亓清也不知该跟昱曈说些什么，先前的满腔怨怒，这会儿一下子泄了气。
她推开昱曈，踉跄了两下站起来，抬起头，朝四下环顾。
看清楚眼前景象的那一刻，她身形顿时定住，被点了穴一般，半晌不能动弹，甚至连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巨大的震撼将她的心绪一下子从沉痛中拉了出来。
她愕然地微张着嘴，瞳孔剧烈震颤。
此刻他们所处空间，宛若一座巨型体育场，顶上覆盖着庞大的椭圆形穹隆，由交错的桁架支托，穹隆中央，横贯一整条梭形天窗。
很显然，这天窗的高度已经高出地面，自然光线透过窗口洒落，照亮了底下无数大大小小、如方盒子一般的铁皮房。
这些方盒子整齐有序地码放在体育场中，堆叠得像座座小山似的，从两三层到四五层不等。
方盒子的外壁上，包括体育场四周一圈，全攀附着无数脚手架，一些大大小小的运输设备悬挂于脚手架上，停滞半空。
而肉眼所及的地面上，歪七竖八躺倒着许多身穿制服的尸体，与岩洞中泡在积水里的腐尸所穿制服一样，不同的是，这些尸体几乎只剩下了骨架头发，确实像是死了十几年的样子。
这更确定了亓清之前的推测——岩洞中的积水有毒，所以才极大减缓了水中尸体的腐烂速度。
而此处，没有毒气、积水，所有建筑、设备、死尸身上都覆着一层厚重灰尘，仿佛要将这里的一切掩埋入土，再不见天日。
“正启会”的厂区地下，竟然有着如此规模宏大的建筑群，让亓清不禁质疑，当初厂区建造的目的，到底是真的用于生产，还是为了遮蔽地下这些建筑物，掩人耳目？
她身手敏捷地爬上一座脚手架，发现其上的运输设备表面也有四芒星的标志，眉头越锁越深。
这些铁皮房、设备，以前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这些穿制服的死尸，又都是什么人？
从刚才任林熙能够操控这里的设备来看，瑞克公司确实和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者说，眼前的这些建筑群是十几年前某个组织的遗存，而瑞克公司似乎是想承袭它的宗旨，因为二者使用了同样的标志。
一个组织所采用的标志，往往代表了它的精神内核。
亓清跳下脚手架时，昱曈走到她身边，不看她，道：“我感到这里有MT力场残留。”
他顿了下：“可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和一般的MT力场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
是什么样的MT力场可以残留十几年？
亓清暗暗心惊，道：“去那些铁皮房里探探吧，看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两人趟过地上一个接一个的死尸，昱曈仿佛受到了前方某处MT力场的吸引，走得很快，亓清拉了他一下：“别急，你看这些尸体，不像是正常死亡。”
昱曈停住了脚步。
亓清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上遗留的蛛丝马迹。
刚刚岩洞积水中的尸体因为泡发的样子太过可怖，所以亓清一时没留意他们是怎么死的，而眼前这些几乎只剩骸骨的尸体，却让她看得十分清楚。
她从一具尸骨中掏出几颗弹壳，又在另一具尸骨附近也找到了弹壳碎片。
“他们应该是被集体屠杀了，从制服的制造时间和磨损程度看，被杀时间大概在十六七年前。”
说到“十六七年前”这几个字时，亓清心脏突然一阵强烈悸痛。
她弓起身子，捂住胸口。
“你怎么样了？”昱曈连忙扶住她，语气急切。
亓清抬眼望向昱曈，对方满脸的紧张倒映在她眼眸中，让她内心再度左右摇摆。
昱曈一直有目的地接近自己、利用自己是真，可他现在对自己的关心、紧张，明显也不是假的。
亓清喘了几口气，站直摆摆手：“我没事。”而后脚步却愈发放缓。
任林熙跳下电梯井的画面还深深印在她脑海中，这一跳，生存的希望渺茫，若任林熙真有不测，亓清会极度悔恨自己没有与他解开芥蒂，公正地对待他。
这种情绪笼罩住亓清，让她对任林熙的悔也投射到了昱瞳身上。
眼下这里就他们两人，是个好机会捅破窗户纸、把话摊开来说。
关于昱瞳过去种种行为的意图，要么亓清是从他人那儿得知的信息，要么是她自己的推断，她从未与之当面对质过。
亓清漫无目标地盯着前方，目光闪烁不定。
当面对质过后，就算是撕破脸皮，也好过现在这般不上不下吧？
昱曈不放心地再问：“真没事？刚才那些毒气、积水……你可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暂时没感觉，可能毒气浓度低。”亓清迅速扫了他一眼，“你呢？可还好？”
“哦，还……还好，也暂时没事。”昱曈干咳了两声，转过头，依然不敢和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