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已是傍晚。
她朝窗户方向望去,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概是昱曈故意拉上的。
亓清慢慢走出卧室。
她身上伤口已经愈合,但体力没完全恢复,比较虚。
“昱曈~昱曈~昱曈~~”
她连唤三声也没人应,只听见厨房那边,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在用小火煨着什么。
她用手环查看了下,发现昱曈在书房,便蹑手蹑脚走到书房门口,推了下门。
门被反锁了。
亓清抬起手,想敲门,踟蹰了片刻,还是放下了,转而耳朵贴到门上,凝神细听门内动静。
房内有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但听不太清在说什么。
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异样。
有说话声并不奇怪,昱曈一直是用听书的方式阅读的,有时候用耳机,有时候外放。
偷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亓清转过身,倚在书房门边墙上,就这么静静靠着,眼里阴云却翻涌不息。
之前在疗养院,那主任冲昱曈喊话的意思,是想煽动他一起反叛,理由是他一直没对自己下手,“侍蜂人”组织已经起疑,迟早要除掉他,还不如反了。
那附身主任的蜂王,明显是个做事不顾后果的家伙,只求一时杀个痛快,这样的反叛不会有好下场。
那昱曈呢,会怎么做?
是会也跟着反叛?还是会对自己下手,以消除组织疑心?抑或继续蛰伏不动?
现在这种时候,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公然反叛是最不靠谱的做法,而继续蛰伏只会陷入被动。
站在昱曈的立场,从理性的角度分析,亓清觉得,他对自己下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所以,昱曈会下手吗?如果把感情因素考虑进来,他还会下手吗?
亓清无法推测,她不知道所谓的感情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内心无比烦躁。
而刚才所见的昱曈的形貌改变,更加深了她的惴惴不安。
很显然,眼下对昱曈而言,不仅面临外在威胁,他自身内部也出现了危机。
内忧外患叠加之下,昱曈照讲不该仍蛰伏不动,可从刚刚他的举动来看,却明显是还想继续隐瞒的样子。
怎么可能瞒得住?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很快就会露底。
露底了之后,他会怎么做?
来来回回纠结了无数遍后,亓清狠狠咬牙——不管昱曈会怎样选择,自己都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此前,当葛忠告知了一切真相时,她就已经起了念头,如果真被昱曈操控住身体,她正好可以反利用这一点,去给“正启会”下个套,挖出他们的老巢铲除。
只是,这一步棋,是险棋。
因为目前看来,一旦被蜂王操控住身体,宿主是没有后手的,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蜂王愿不愿意放过,如果蜂王不愿放过,宿主抵死反抗的唯一后果就是同归于尽。
亓清眸里光亮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但最终,眼神还是坚定下来。
她转身离开,走进卧室,锁上门,联系上葛忠,给了他一段录音。
“这是我十四岁生日时,父母给我唱的生日歌。你最近要留意我的举止,一旦发现我行为有异,就去‘愈明’心理诊疗中心,找到老板红姨,把这段录音交给她。我预约了每月月中的诊疗,昱曈如果操控了我,必然不想打草惊蛇,会继续按我的行为模式生活。到时,红姨会在诊疗时给我放这段录音。”
她顿了顿:“这是父母生前最后一次给我过生日,我听到了声音,一定能醒过来。”
通讯那头,沉默了很久,而后葛忠才道:“亓军长,您真准备下手了么?”
“大不了同归于尽。”亓清笑了笑。
葛忠不说话。
“我的思维绝不会被吞噬掉。”亓清笃定。
嘱咐完葛忠,亓清又联系了任林熙。
她本不想和任林熙走太近,但这步棋,需要任林熙的帮助。
交代完这两人,亓清坐在客厅沙发上思索半晌,最后,打了个电话给费易安。
安排好一切后,她走进厨房,揭开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盖子。
原来里面煨着的,是给她补身体的营养药粥。
她见粥煨得差不多了,便关掉火,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异常平静地一勺一勺慢慢吃着。
————
与此同时,书房内,昱曈捏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插入手环中,这是在疗养院时,任林熙塞给他的。
不消片刻,手环被锁的功能全部解锁恢复。
昱曈发了条语音给任林熙:【原本的监控视频,和你修改过的,都发给我下。】
任林熙秒回:【我以为恩主会立刻来找我呢,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会儿突然联系,是身体出状况了吗?】
昱曈皱紧眉头:【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任林熙顺从地闭了嘴,迅速发来两段视频和一段录音。
视频其中一段,是由隐形监控拍摄的、军政处顶层住所中,昱曈与亓清欢爱的视频。
视频末尾,亓清彻底失去了意识,而昱曈不仅没动手,还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相拥而眠。
另一段视频,是被任林熙动过手脚的,用亓清拒绝昱曈的段落覆盖掉了原视频,并将时长、前后内容都做了调整。
虽然昱曈看不见,但从声音能分辨出大概。
而那段录音,是任林熙和总领在墓室内的对话。
过了会儿,估摸着昱曈听完了,任林熙又发来语音:【怎么样,我没说谎吧,组织早对你起了疑心。军政处监控科那边的存底,我已经用修改过的视频替换了。我并非想拿原视频相要挟,只是希望恩主你明白,我一直在保护你。如果被总领发现你能操控亓清却不动手,到那时候,无论是你,还是亓清,都会面临生命危险。】
昱曈静默良久,没有回他。
任林熙又发来一条:【我只期望,恩主对我,能有所信任。】
昱曈依然没回他,却反复把他这几条语音听了好多遍,脑海中又浮现两人在疗养院密室时的情景。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任林熙就是故意找了个机会,与自己独处。
当时任林熙便说过,组织已经对自己起了怀疑,只是自己还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任林熙嘴上说没有要挟的意思,实际行动却分明是以原视频为筹码,胁迫自己接纳他。
昱曈心生厌恶。
不过,在听完全部视频和录音后,他不得不承认,任林熙所言非虚,再这么蛰伏不动下去,他和亓清都将面临生命危险。
昱曈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越来越凝重……
————
书房外,餐厅里,亓清古井无波地吃着药粥。
在她一碗快吃完时,昱曈才慌慌张张地从书房跑出来,直奔厨房,手一摸灶台,发现火已经关了,转过头,凝神细听了下,察觉亓清就坐在餐桌前。
“这么着急忙慌的,灶上烧着东西呢,都给忘了。”亓清语气如常。
昱曈尴尬地抱歉几声。
“你也吃一碗吧,坐下一起吃。”亓清吩咐。
昱曈便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到她对面。
亓清道:“我等会儿想洗个澡,从疗养院回来,一直在治伤,现在伤口好差不多了。”
“你伤口才好,最好迟些时候再碰水。”昱曈立刻反对。
“不行~身上黏糊得难受,我想洗清爽些~”
因为虚弱,亓清的声音带着些软糯鼻音,像在撒娇。
昱曈喉头滚动了下,道:“那别去泡澡,等会儿去汗蒸房,不开汗蒸,你睡着,我给你擦遍身子。”
对面“嗯”了声。
一个小时后,汗蒸房内,亓清换了身浴衣,走了进去。
第51章 引诱摊牌
她拉开窗帘,露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然后坐在窗边木台上,怔怔望向窗外夜景。
身处军政处最顶层,向下鸟瞰,整座首府的城市建筑一览无遗,而脚下,就是最为繁华的核心区。
霓虹璀璨、车水马龙,悬浮车车灯形成的光带环绕于摩天大楼之间,宛若缥缈披帛。
流光溢彩的华灯掩映下,人造钢铁森林到了夜间,呈现出一幅亦真亦幻的美景,看得亓清一时出神。
直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拿着浴巾的昱曈倒影与城市夜景相重叠时,她才恍然回神。
她转过身,脱掉浴衣,趴到木台上。
昱曈用浴巾浸透热水,自上而下、仔仔细细地给她擦拭。
因为怕亓清着凉,所以室内暖气开得很大。
而昱曈仍穿着厚实的高领毛衣,遮住小半张脸,一番擦拭下来,额头上挂满汗珠,显然已经热得不行。
“热吗?”亓清问。
“还行,不热。”昱曈回答。
亓清细细观察他的神态,然后撑起身子,凑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