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旁坐着的一圈人,没谁敢吭一声。
任林熙也垂头不语,心里却直发毛。
这怪异声音他有印象,并不完全耳生,似乎在哪里听过,不过,肯定不是身边熟人的声音,倒像是在电视新闻、网络节目上听到过的。
而牢笼内的主任怔愣半晌,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拍手道:“原来如此!厉害啊,厉害!果真是蛊惑人心有一套,竟然会有人甘心……”
话没说完,牢笼四角射出数发子弹。
主任身子后倾,砸倒在地,浑浊鲜血从后脑勺流出,脸上还挂着辛讽笑容。
一旁护士放声痛哭。
又是数发子弹射来,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在场其他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头都垂得极低,唯恐与总领对视上。
总领走到任林熙身旁,拍了拍他肩膀:“你随我过来。”
任林熙抽了口气,卑微地弓起身子,跟在总领身后,穿过厅堂偏门,来到一间小屋。
“关上门。”总领吩咐。
任林熙依言关门,再垂头转身,面对总领。
“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这次疗养院的事,办得很好、很及时。”总领态度颇为和善,和刚才判若两人,“好好干下去,组织会给你应得的东西,权力、财富、地位……”
他顿住,发现任林熙眼里闪过一瞬光芒。
“嗯?你有想要的东西?现在就想要?”
“我,我,不敢。”
“无妨,说来听听。”
任林熙踟蹰半晌,才舔了舔嘴唇,抬头道:“总领,我自从加入组织,一直忠心耿耿,一次也没忤逆过组织的安排。我不奢求什么,只有一个很小的心愿……”
“哦,是什么?”
任林熙用力吞咽了一口唾沫:“我一直醉心研究蜂族,非常希望能近距离了解蜂王……哦,不,是恩主。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让我成为某个恩主特定的‘侍蜂人’,让我可以一对一地接触……”
总领微扬的嘴角慢慢挂了下来。
任林熙不敢再说下去了,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总领围着他踱了几步,若有所思:“我想起来了,在疗养院时,你好像一直跟昱曈在一起?”
这句话音里没了和善,全是警惕。
任林熙左右瞟了下,小声道:“……是。”
“有一点,你要牢记于心。”总领按上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蜂族不是你们人类可以去研究的。蜂王是恩主,你们是仆从。我不希望下次再从你口中听到‘研究’两个字。”
任林熙匍匐得身子快贴地上:“是!”
“至于你想一对一侍奉恩主嘛……”总领的语气很玩味,“你可知道,为什么组织指派的、一对一联络蜂王的,都是些平庸之辈?比如,葛忠那样的。”
“不……不知道。”
总领手指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肩膀:“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就怕你们处得久了、感情深了,让有的蜂王产生错觉,觉得自己有了人类精英辅佐,翅膀硬了可以造反了!”
任林熙吓得连连叩首,大喊:“我对总领绝无二心!!!”
总领好一会儿没再开口,似乎在观察眼前之人。
任林熙恨不能脸埋进地里,但随着总领在周围来回踱步,他慢慢捏紧了拳头。
“不过提起昱曈嘛……”总领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真挺有趣啊,一直痴迷人类文化,毫无抱负,甘心被人类圈养,甚至连自己的眼睛也不想要了呢~~”
任林熙保持沉默。
“说实话,我也能理解他。你们人类真是复杂难懂,让我们充满好奇。”
总领徐徐而言,像在叙述一个有趣的故事:“就比方说,那疗养院的主任,明明平常一副开朗模样,天天宽慰别人要好好生活,谁能想到,她自己原来早就不想活了呢~这才让那造反的家伙轻易钻了空子;还有那护士,明明只是受过主任几句宽慰鼓励,就豁出性命想要护住她。可惜啊可惜,最终一个都没活成。”
他啧啧几声:“虽然我能理解,但昱曈永远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可不行,他对人类如此感兴趣,万一哪天真生出感情来,可大事不妙了。”
他盯着任林熙看了会儿,然后道:“你把头抬起来说话。”
任林熙只能战战兢兢抬头。
总领道:“听说你最近主动申请,调去了军政处监控科?”
“……是。”任林熙的声音发颤。
总领点头:“这样说来,瑞克公司对军政处的监控,现在是由你全权负责。”
“……是。”
“所以,你收到瑞克公司的命令了吗?监视昱曈。”总领深深凝着他。
任林熙垂下眼帘,避开总领目光:“收到了命令,也一直监视着呢。”
“嗯?”总领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任林熙深吸一口气:“总领,恕我直言。据我观察,昱曈恩主根本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什么不忍心下手,而是,亓清警惕性十分高,昱曈恩主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机会。”
“没找到机会?”总领眉尾轻抬,“都过去这么久了,他还没找到机会?!”
“总领要是不信,我可以提供监控视频作证。”任林熙言辞恳切,“亓清是个意志力极强的人,很难被操纵,如果贸然下手,肯定同归于尽,而且,亓清对组织而言,也是十分珍贵的资源,不能轻易死了,对吧?”
总领又在任林熙身边来来回回踱步,像在观察他:“确实是珍贵的资源,她和工蜂融合得最成功,她体内工蜂甚至能短时间内脱离她行动,很不可思议,很值得我们研究。”
他停步,再次凑近任林熙,略微偏头:“你就是因为想近距离研究蜂王,才申请调去监控科的吧?这样就能观察昱曈的一举一动了?”
任林熙赶紧俯下身子:“我不敢!”
总领掐着任林熙下巴,抬起他的脸:“有理想抱负不是坏事,组织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只是,你要懂得分寸。起来吧,站着说话。”
任林熙俯首帖耳站起身。
“昱曈那边,你继续监视着,有任何异动,直接向我汇报。无论他是不忍心,还是找不到机会,一直不行动的话,确实得考虑换个蜂王接近亓清了。”
任林熙垂头应诺。
总领见他态度比方才又顺服了不少,面露满意:“只要你对组织、对我,是百分百的忠诚,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甚至给你更多,你不用去一对一侍奉恩主,我答应你,到时会直接给你几个蜂王,任由你处置。”
任林熙眼睛倏地睁大。
“不过……”总领微微眯起眼,“在这之前,得让我看到你足够的忠心。”
“是!!!谨遵总领指示!!!”任林熙激动得声音抬高了八度。
总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任林熙脸上堆满唯诺讪笑,深鞠一躬,转身离开房间。
然而,就在关门的那一刹,他脸上驯顺的笑容尽褪,唯诺感消逝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裹满寒霜般肃杀冷冽,眸子里透出一股阴鸷,不紧不慢地、颇为从容地,一步步走出墓室厅堂。
第50章 险棋
半个月后的一天,亓清迷迷糊糊睁开眼,觉得房间内异常昏暗。
她刚勉强支起上半身,肩上就伸过一条臂弯,将她撑住,扶了起来。
“昱曈,什么时候了啊,屋里好暗,把灯打开吧。”亓清揉着眼睛,到处找手环。
昱曈牵起她的手,递过一只勺,将一碗乌鱼汤端到她面前:“别管几点了,你最近又不用去上班,来,把汤喝了,帮助恢复身体的。”
亓清喝了口汤,吃肉的时候“啊”了一声,被鱼刺扎到了,道:“太暗了,我都看不清鱼骨头了。”
昱曈这才将床头灯打开。
只这一盏灯开着,还是不够亮堂,不过好歹能看清楚东西了。
亓清这才讶异地发现,昱曈在家里竟也穿着高领毛衣,竖起的领子快遮住他小半张脸了,他还时不时把领子再往上拉一些,恨不能把整张脸都遮住。
明明已是春末夏初,自己就穿一件单薄睡衣也不觉得冷,昱曈穿这么多做什么?
她不由多看了昱曈几眼,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等吃完鱼汤,昱曈端起碗离开房间时,亓清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了是哪里不一样。
昱瞳的身形抽条了一小截。
虽然变化不明显,但亓清还是能一眼看出。
她呼吸瞬间停滞,心跳漏了半拍。
直到昱曈离开房间,她的视线还久久不能从门口收回。
仔细回想下,刚才昱曈那努力用高领遮住的脸颊,似乎也不太对劲,好像更加硬朗、更有棱角了。
亓清手紧紧攒住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她在床头摸索到手环,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