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这才发现他拄着拐杖,走路极为不稳,似乎腿伤又加重了。
“我……”亓清刚开口,就扯到脖子上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昱曈手上暗暗使劲,将她摁回床上躺着,然后食指轻点嘴唇,做了个噤声手势。
亓清目光在孟敬之和昱曈两人间来回晃动。
这两人同处一室的情景,是她怎么也无法想象的,她努力回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孟敬之大半边身子重量全撑在拐杖上,道:“你暂时别参与调查了,先养好伤。安和疗养院那边,我已经打点妥当。因为事情牵扯面广,军方、政府内部又盘根错杂,所以消息还是暂时封锁为好,以免打草惊蛇。何映岚的行为,我代她向你道个歉,已经让她反省去了。‘用人不疑’是我做事的一贯准则,她不该把疑心放在你的人身上。”
啊……亓清终于回忆起来了。
自己失去意识前,正在安和疗养院的报告厅内,与孟敬之的近卫军对峙。对峙的起因,是何映岚怀疑任林熙和昱曈中,有一个是蜂王。
可按眼前的情况看,似乎是后来孟敬之赶到了,阻止了何映岚,而且,也没有检查任林熙和昱曈,因为“用人不疑”?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亓清不安,可一旦她试图多思考些什么,就头晕眼黑,大概是重伤未愈,体能很差。
孟敬之没待太久,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本来亓清应该在调查完后,就及时向孟敬之汇报一切情况的,可此情此景下,她愣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心想,何映岚那边,应该都向孟敬之交代过了吧?关于疗养院做的实验,还有“侍蜂人”组织的事……
亓清想着想着,困意又不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待她睡熟了,昱曈抬手从她脸颊拂过,然后又托起她的手掌,紧贴住自己的脸,喃喃低语:“明明都站不起来了,还要挡在我面前,真是太逞强了……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听你说:‘想要动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这句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
墓室厅堂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铁腥气。
厅堂中央,横置着一张长桌,长桌两侧,坐满了黑压压的十来个人。
而长桌正上方,悬挂着一副巨大的铁牢笼。
牢笼内,有两人蜷缩在角落。
看两人穿着,一个是被蜂王操控的疗养院主任,而另一个,是跟她一起消失了的护士。
两人手脚皆被捆缚,头上套着黑布袋。
长桌左侧,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起身,爬上铁牢笼,打开门,将两人手脚解开,扯掉脑袋上的黑布袋。
骤然重见光明,两人都眯紧眼睛,过了好半天才能睁开。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刻,护士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往主任那边挪。
只见墓室四周墙壁上,挂着一圈血淋淋的人体。
这些人看起来还没断气,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扭动身体,因为他们的双手被钢钉钉牢在墙壁上,稍一挪动,就会痛得撕心裂肺。
护士紧紧抓住主任的衣袖。
主任甩开她的手,癫笑:“这是要做什么?杀鸡儆猴啊?”
杀鸡儆猴是什么意思?
护士惊恐得圆睁双目,又望了墙壁上那些人一眼,脸上所有表情一下子全消失了,呆滞地凝视前方,痴傻了似的。
长桌座首,一个人站了起来,戴金色面具,套兜帽长袍。面具、长袍将他全身上下罩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瞳孔在外。
其余人纷纷起身跪地,向他叩首,齐声道:“总领。”
总领抬手示意大家坐下,踱着步,走到刚才打开牢笼的那男人身边,问:“疗养院那边,后续处理得如何?”
男人抬头,正是任林熙,他道:“没暴露什么,但疗养院那边其余的恩主们,全被三军监牢收容了,要想再运出来,恐怕又得费一番周折。”
总领冷哼:“自私自利的家伙,从没把蜂族的集体利益放心上,这还没能颠覆人类社会,就计较起自己人谁得的好处更多了。稍有不满,就完全不顾后果地造反、暴动!要人人都像你这样,组织还如何成事?!”
他话里意思是对着主任,但说话时,却面向长桌边的一群人,显然威慑这些人的意味更重。
“这次纯粹是运气好,事情才没闹更大。”总领拍了拍任林熙的肩膀,“也多亏了我们组织中有这样得力的年轻人,及时把消息传了出来。”
任林熙大声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总领点点头:“不错,所以今天你可以坐在这儿。”
他回到座首坐下:“在座的,都是组织的年轻骨干,也是被这个黑暗世界压迫了太久太久的底层人。
他挥手指向墙上:“而这些人,是这个世界身居高位、仗势欺人、为所欲为的恶徒,组织让他们用鲜血向你们赎罪!”
桌旁众人一个个眼睛透亮,燃着灼灼仇恨的烈焰。
总领话锋一转:“今天我们共坐一张桌旁,就是要再次强调组织的宗旨——‘侍蜂人’组织是一个集体,每个蜂王都是平等的,而侍奉蜂族的人类,大家是兄弟姐妹。等到新时代来临,一切拨乱反正,秩序重塑之后,所有人类都会被审判,而你们,忠诚于蜂族的你们,将会成为新社会的栋梁!”
桌旁众人齐声高喝:“拨乱反正!重塑秩序!拨乱反正!!重塑秩序!!”
第49章 一体两心
“一群傻逼,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上方牢笼中,传来主任尖利的嘲讽。
总领冷笑:“你有多智慧?除了自私自利、逞一时之快,你还做了什么?”
“我是逞一时之快,没你那么会谋划深远、利用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坐收渔利。”
总领怒喝:“坐井观天!以为世界只有你所见的那么大!”
他转而面向长桌:“‘侍蜂人’组织的每一个蜂王,包括我,都参与了不同实验,我自己同样是实验品,冒着生命危险、朝不保夕!某些家伙仅凭狭隘目光所见,就诬陷我要搞独裁!”
“你也是实验品?”主任扒到牢笼边,目光钢针般钉在总领身上,“我可不信。”
总领不理她,继续对着长桌:“你们是知道的,只有那些本身就没什么求生欲的人类,蜂王才能轻易吞噬掉他们的思维。而这种吞噬,需要花时间,少则上十天,多则数个月,这中间,一旦宿主重新有了求生念头,两者思维相斗,还是会造成人体爆炸,宿主和蜂王同归于尽。”
任林熙带头应和:“是的,我知道!”
总领道:“所以,我尝试了很多方法,让人类重度抑郁,放弃求生欲,从心理暗示到精神折磨。但人类精神和肉体结合的紧密度,远超我想象,所有一心求死的人,躯体很快也会出现各种病症。”
他悲叹一声:“我被逼无奈,只能不断更换宿主。可你们知道么?我在这些人体内的时候,他们的躯体状态,我感同身受!那些濒死的痛苦,我经历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死过一回又一回!”
他越说越激动:“这些痛苦,我一直独自承担,从不对外倾吐,结果倒成了别人攻击我的理由!”
话音刚落,牢笼内,主任爆发狂笑:“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说自己不行啊~笑死我了!吞掉人类思维,只要附身的蜂王比人类意志强就可以!你自己不行,当然只能找没求生欲的人了,哈哈哈!”
桌旁众人皆脸色大变,纷纷低头。
总领大喝:“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还记得在喀帕星时,我部众把你从老巢里扒出来,送到我面前,你信誓旦旦承诺以后会定期向我纳贡,我才放你一条生路。可惜啊,当时就该把你扒皮抽筋!你精神力弱,若是跟其他蜂王拼实力,根本拼不过!这会儿到了地球上,你倒是发现了新赛道啊~凭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
“你一派胡言!信口雌黄!!!”
主任话没说完,突然,一个极其古怪的喊话声打断了她,这声音很耳生,不属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墓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到令人发憷。
所有人,包括牢笼内的两人,都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慢慢地,都面朝总领,瞪大眼睛,表情无比扭曲,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那个古怪声音……竟好像也是从总领体内发出的?!
总领带着面具,看不见他嘴动,但见他抬手,非常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又双臂环抱住自己身体抚摸,似在安慰,温声道:“你不要激动,她只是觉得要死了,死前想拖我下水罢了。”
“我不能任由她诋毁你!”古怪声音又叫道,“你是我的主!是我的神!”
这下,大家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真的是总领在说话!
总领嘴里发出两种声音,自己和自己对话,就好像他体内驻着两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