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无暇顾及费易安的心思,冲葛忠使了个眼色。
葛忠点头。
两人悄悄跟上了那群医护。
急救室外,任林熙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墙上,毫不设防,目光呆滞,宛若被抽离了三魂七魄。
他额前碎发耷拉着,胸口半敞,却丝毫不想去打理的样子。
虽然看不太清他神色,但落魄凄凉之意太明显了。
不远处,躲在走道转角窥视他的亓清更加生疑——这还是那个嚣张挑衅自己的任林熙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个小时后,一个医生打开急救室病房门一条缝,走了出来,任林熙立刻迎上去。
医生对着他低语了几句。
任林熙没听完便一把推开医生,疯了似地想要冲进病房,被接着出来的几个医护一起架住。
无力挣扎了片刻后,任林熙歪歪跪倒在地上,再无反抗。
不一会儿,急救室门大开,转运床推着一个人出来。
任林熙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床头。
转运床上的人费力抬起胳膊,那条胳膊苍白纤细,明显是个女人的。
任林熙温柔地牵起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凝望着床头,不知在喃喃低语些什么。
一个医生走近他们,说了几句话,这回说话的声音比较大,亓清听清了。
“你姐姐清醒过来后,坚持拒绝治疗。其实就算全力救治,顶多也就……还能撑个几天。带她回家吧,她想最后的时间只和你呆在一起。”
……姐姐?
亓清想起来了,荣兆宇曾提过,任林熙有个姐姐,一直生病,这两年为了给姐姐治病,任林熙生活挺困难。
而任林熙似乎没听到医生说话,头抬也没抬,一直握着姐姐的手柔声低语。
医生摇了摇头,冲身后几个医护吩咐了几句。
那些人便推着转运床一路向前,任林熙只能松开姐姐的手,像个牵线木偶般僵硬地跟随其后。
亓清瞅着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步一顿、踉踉跄跄的,似乎抬脚很困难。
转运床路过前方走道转角时,亓清迅速闪身避开,葛忠却慢了一步,亓清想把他往旁边茶水间拉已经来不及。
任林熙歪过头,瞪着葛忠,空洞的双眸里毫无情绪。
葛忠尴尬地杵着,半天挤出一句:“需要帮忙么?”
任林熙摇摇头,继续跟着转运床向前走。
葛忠的视线追随着他,直到他和医护们一起进入电梯。
亓清打量着葛忠的样子,他跟任林熙……似乎认识?
她心念一动——对了!任林熙也知道贩卖蜂族的事,难不成……这两人是一伙的?!
她道:“我们跟上任林熙吧。”
葛忠应了声。
“你认识他?”走了几步,亓清试探地问。
葛忠脚下一顿:“认识,但不太熟,多少了解些,也是个可怜人。”
“哦?”亓清眼睛微微睁大,更讶异了,但眼下也不好多问些什么。
两人一路尾随,见医护们把转运床推进救护车,任林熙也随后上了车。
亓清领着葛忠进了自己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跟在救护车后面,行驶了大约一个多钟头,来到下宿街区的一处贫民聚居地。
天色已暗,远处栉比参差、杂乱不堪的老旧平房内,零星灯火亮了起来,羊肠小巷内传出阵阵狗吠,接着便是男人粗大嗓门的吼骂声和小孩的啼哭声。
救护车在街口停了下来,任林熙将姐姐抱进怀里,有些艰难地迈开步伐,走下车,仰头看了眼夜幕。
天空中落下丝丝雨线,很细很轻,被冷风卷着飘摇。
任林熙将姐姐搂得更紧,没往居民区深处走,而是找了处屋檐,坐下躲雨。
明明雨不大,他却不再往前走,但也没转身离开,就这么停顿在街区口,仿佛抵触着这里的破败粗鄙,却又无法与之彻底割裂。
亓清在不远处停好车,和葛忠悄悄尾随,藏到街对面的绿化带灌木丛后。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任林熙应当能发现身后跟着人,可他现在落魄至极、心痛至极,视周围一切如空气,觉察不到,也不想觉察。
他就这么搂着姐姐,与之依偎,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四下冰冷阴暗,只剩任林熙怀抱的暖意,给姐姐人世间最后的温情。
被如此的气氛感染,亓清和葛忠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半晌过后,任林熙身子猛一震颤,紧绷片刻,迅速佝偻蜷缩起来,脸深深埋在姐姐的胸口处。
而姐姐靠外侧的手臂从他臂弯中垂落,耷拉到地上,再也一动不动了。
远远观望这一切的亓清胸口闷堵,很难受。
又过了好一会儿,任林熙抬起头,抱着姐姐起身,沿青石小路,慢慢走向前方一座亮着灯的平房。
亓清葛忠二人立刻迈过街道,紧随其后。
待到任林熙走进房内,葛忠才开口道:“这里是任林熙的家,虽然他平时都住研究所宿舍,但这里才是他的家。”
亓清深深叹了一口气,心情十分复杂。
她知道下宿街区虽算不上卡加瓦那样的贫民窟,但其实也是由大量贫民涌入首府,聚居而成。
怀揣着“靠奋斗改变命运”梦想的人们,最终在繁华都市中看清了不可逾越的沟壑,可又不愿屈从命运、回归本来的出生地,于是相互抱团,在不属于他们的世界中构筑起一方小小的聚居之所,好似龟壳,让他们可以畏缩生存,又或者困顿其中,直至腐朽发烂。
第39章 姐弟
亓清的父母都是革新派的科研精英,虽然早已过世,但在联邦阶层固化的社会中,她自出生时起,就和任林熙处于天壤不同的地位。
初次接触任林熙时,亓清理所当然地站在她的阶层立场揣摩对方,加之听到了不少花边八卦,对待任林熙的看法自然是负面的,态度也是带着些阶层优越感的抵触、瞧不上。
而任林熙对亓清是什么心态呢?
亓清这会儿再仔细思考,抛开一开始的偏见。
除了出身,任林熙从方方面面看,都是极其优秀,甚至比自己还要优秀得多,同时又清楚自己瞧不上他,所以在面对自己时,自然傲气挑衅,带着征服欲。
可他明白即使再优秀也无法摆脱出身,因此骨子里又极其自卑,那天在监控科,其实是在用一种强势的姿态示弱,那样嚣张威胁的最后,竟然是恳求自己随意差遣他,说他以后定会有事相求。
正如任林熙本人所说,他其实一点都不自信啊。
任林熙进入那亮灯的平房不久,房内就传出一中年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起来像是任林熙姐弟的母亲。
听到如此动静,亓清原本还感慨,母亲目睹亲生女儿过世,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有多心碎,然而,随即那女人便边哭边喊:“你死了,让我跟你爸怎么活下去啊,明天讨债的又要上门,没有钱就要打我们啊~~你怎么这么不孝,就这么丢下我们不管了~~”
紧接着,又是一中年男人的吼骂声:“个娘们唧唧的,哭有屁用!……你小子把尸首抱回来想干嘛?要我们出丧葬费啊?告诉你,我们半毛也出不起!”
不知任林熙说了些什么,男人继续骂:“想拿户口本,拿钱来换啊!反正我们也快被逼死了,不拿钱来,大不了大家一起死!你别以为读了点屁书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你跑不掉!”
任林熙也吼了起来:“姐姐每月给你们的钱,我每月给你们的钱呢!都哪去了?!全赌光了么?一点不剩了么!!”
“你小子搞清楚!老子养你们到这么大,供你们吃、供你们穿,还供读书上学,哪样不是真金白银地撒出去的!你们赡养是应该的!给了我们的钱,我们爱怎么花那是我们的事!你管不着!”
任林熙没再吭声,但房内传来了一阵嘁里哐啷的打砸声。
“造孽啊!你个白眼狼,养你这么大,啥好东西都是紧着你的,你姐姐都没,你现在竟然……竟然跟父母动手!”女人哭嚎。
亓清眉头紧锁,很想捂上耳朵,快听不下去了。
这时,旁边几座平房内,陆续走出三个妇人,纷纷伸长脖子、探着脑袋,往任林熙家方向张望。
亓清和葛忠躲在暗处,因此妇人们并没注意到有外人。
几个妇人叽叽喳喳:“哎哟,他家儿子回来了啊~”
“一回来就打起来了!”
“不打才怪,有那样的父母,他家儿子好不容易出人头地了,还要被拖累~”
“他们姐弟也够惨的,弟弟小时候是姐姐赚钱给读的书,现在弟弟刚出息,姐姐就病倒。”
一个妇人“嘘”了一声,故作神秘道:“你们可知道,那姐姐是怎么病倒的么?可不是什么光彩的病……”
另两个妇人立刻来了兴致,挂着一幅同情的面孔,语气里却全是喜闻乐见:“快说说看,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