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不曾察觉,自己的嗓音颤出了浪,“方才我用这杯盏装了捣碎的花瓣。”
裴霄雲置下杯盏,看着她笑:“无妨,毒不死人。”
明滢见他没再追问,才知逃过一劫,心弦松开些许。
“你不用去宫里理事吗?”她呼吸不太顺畅,话音也随之沉了沉。
他神出鬼没,阴晴不定,下回,还得再小心谨慎。
裴霄雲拉过她的手,她那十片圆润的指甲,尚有两片未染上颜色。
“今日陪你,不做旁的事。”
语罢,他不顾她的微微抗拒,扣上她的手腕,捏起竹片,蘸了些浓稠的花瓣汁水,竟在悉心替她上色。
午后,温软的风送来清幽的花香。
院中的花卉欣欣向荣,飘飘荡荡,令人心怡神旷。
午睡起来,裴霄雲派人去唤了贺帘青来替明滢诊脉,看看腹中胎儿是否康健。
明滢终于见到了贺帘青,他还是那副洒脱随性的样子,只不过眉眼间添了几分愁绪。
她上晌方用了不少那五行草的汁水,贺帘青医术高明,定能诊得出来异样。
可她不怕,对上贺帘青清润的眼眸,她便十足地相信他。
“怎么样了?”裴霄雲就站在身旁,寸步不离。
他信得过贺帘青的医术,不放心的,是怕他与明滢再联合起来捣鬼。
故而,他不在的时候,不会让他们擅自相见。
他尤为看重明滢腹中的孩子,从得知她怀孕起,便是安胎药日日不离,他也严加吩咐了厨房的下人,每日的膳食里决计不能出现寒凉之物。
贺帘青收走脉枕,声色略微厚重:“胎儿尚算康健,身子也无碍,无需担忧。”
说身子无碍,自是假的。
依他对裴霄雲这个人的了解,他应是格外重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才对,不可能会让她食五行草这种对孕妇危害极大的野菜。
说话的同时,他也不着声色地看了眼明滢。
她眼中荡漾着的,是一泓冷光。
他霎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也是,她与裴霄雲之间隔着深仇大恨,谁又会为了仇人生孩子?也就只有裴霄雲,一直在自欺欺人。
裴霄雲看了眼她那瘦弱的身躯,仍是放心不下,“可要再多开些滋补的药?”
贺帘青摇头:“她是身子根基弱,需长年累月慢慢调养。加之,她从前进了很多避子汤与其他一些极寒的药物,体内还有些寒气堆积,一次性进太多大补的药,二者相冲,恐怕会适得其反,那安胎药,停一阵子不能服了。”
安胎药是没问题的,一直服下去也无碍。
他这么说,仅仅是想着,日后东窗事发,给她留条后路。
裴霄雲深知他与明滢的情谊,否则也不会一次次襄助她与他作对。
他全当贺帘青的话是为她好,不可能会害她。
“我知道了。”他颔首,将人请了出去。
明滢听了贺帘青那番话,便知,他三言两语就给她留了条后路。
心中升起感激,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报答他。
贺帘青走后,裴霄雲又陪明滢坐了会儿。
想到方才贺帘青说她是从前进了许多药物,才导致体内寒气堆积,他望着她光洁的面庞,心中滋生了几分愧意。
是从前喝多了避子汤,加上那碗落胎药的缘故。
等往后,他会好生补偿她。
她从十五岁就跟着他,若早知兜兜转转还是她,又怎会有中间那诸多坎坷。
从她做他的通房丫鬟时,他就该把她握得紧一些。
“往后那药就不喝了,停一段时日。”他一如既往,将她的脑袋往胸膛上按,搂着她轻声道。
明滢由他抱着,心如坠在冰窖中,不可能会再温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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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裴霄雲渐渐放松了警惕。
为顺她心意,令她心情舒畅些,她在院子里走动时,跟随的下人少了一批。
明滢照旧借着莳花弄草的名义,悄悄采摘那五行草,或是将汁水融于茶水、热汤、甜水中食用,一口饮下,没有蛛丝马迹。
婚期将近,裴霄雲已叫了宫中尚衣局两位女官来给明滢量身形尺寸,好做嫁衣。
她已有孕三月有余,体形纤瘦,孕迹根本不明显,不影响嫁衣的正常制作。
明滢次次以身子不适为由,躺在榻上不起身,推了量体裁衣。
那两位女官每回来都扑了空,不禁腹诽:这姑娘真是难伺候,虽说是靖安侯的妹妹,可谁人不知,她的身世并不光彩,从前做过国公爷身边的通房侍妾,如今国公爷要娶她为妻,满京的贵女削尖了脑袋都没这个福分,这姑娘怎么竟像不乐意似的。
裴霄雲听闻她又拿乔,赶走了那两位女官,他神色堆郁,也不知如何才能推得动这樽大佛。
他回了府,欲诘问她缘由,她却早早就躺下歇息了。
夜风卷动锦帘,带出一阵细微风声。
明滢侧着身,睁开微阖的眼,知道是他。
裴霄雲掀被躺了下去,拿出一只裁尺,先贴在她肩上。
明滢感到肩头骤凉,抵上了一道冷硬之物,皱着眉转身:“什么东西?”
一转身,便对上他漆黑深沉的眸,她整个人被这道阴浓的视线紧紧包围,听见他轻笑:“摆出这么大一副架子,那便只能我给你量了,躺好别动。”
“我不量。”她脱口而出,握上那半截裁尺。
“你不量?”裴霄雲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话音倏沉了几分,“成婚难道不穿嫁衣?还是说,你根本不想嫁我?”
明滢怒瞪他一眼,被他扣住手腕,感受着那冰凉的裁尺游走在她的手臂、腰身、小腿,乃至脚踝。
“别动,你就躺着,我马上量好,当心伤着孩子。”
裴霄雲记好她全身上下的尺寸后,将那裁尺给扔到榻下,轻缓拥着她。
他幻想着,她穿嫁衣的模样,定比她嫁林霰时穿得那身要好看。
这件事,他到如今都耿耿于怀,还好他及时赶到,将她夺了回来。
她就是属于他的。
温香软玉在怀,执念消散尽,一夜酣眠。
清晨,裴霄雲眼皮跳动,似乎是察觉到了分外的异样,睁开了眼,心也恍惚坠了两下。
他见明滢侧身背对着他,两只肩膀在细微颤抖,身躯也在浅浅抽动。
他支起半边身子,一时喉头发紧:“怎么了,不舒服?”
明滢不答他,狠蹙着眉,死死攥了被角在拳心,泄出一两声低.吟。
裴霄雲听到她急促且断续的呼吸,面色大变,发觉不对劲,将她翻过身。
只见她不知是晕着还是醒着,脸色惨白,嘴唇也泛着青紫,额头布满汗珠。
她身下的绣褥上,映着一大片殷红的血迹,淋漓蜿蜒,似血红的花。
触目惊心,令人头昏脑涨。
哪怕大难临头,濒死之际,他都没有这般紧张失控过,他翻身下榻,朝外大喊:“快,去叫贺帘青来!”
第61章 小产 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
贺帘青来了, 见此情景,心中一跳,猜出个七八分。
他急忙吩咐丫鬟打热水来, 把裴霄雲请了出去。
天光大亮, 房里房外都响起急躁的脚步声。
明滢咬破了唇, 满头是汗,发丝淋漓贴在脸庞,终于疼得受不住,才泄出声声低呼。
她是临近天明时分被疼醒的。
睡梦中,小腹猛然泛起坠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横冲直撞, 又像有人拿了把剪刀在她腹中剪。
她对这种感受很熟悉,猜到, 许是她吃的五行草起作用了。
她既激动又恐惧, 希望不要白白疼这一遭。
裴霄雲从未有这般紧张的时候,听着她的凄厉惨叫声,他紧绷着唇, 面庞阴沉,侧脸如一道薄刃。
心好似被刺了一刀,在随着她的声音,泛起抽痛,眼底倒映的还是床褥上的那一片猩红。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明白,分明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他还在替她量身形,打算为她做嫁衣。
“胎儿恐怕保不住了。”贺帘青出来,焦急对他喊道。
裴霄雲眼皮一跳,竟未发觉自己的唇在颤,喉间如堵了一把粗粝的沙, 又沉又快:“你保她无虞就行。”
他微微愣怔,风吹帘动,廊下几朵硕.大血红的芍药花,狠狠扎入他双目。他指尖倏然猛抖,又撩开帘子冲了进去,肩膀撞得那架山水屏风挪移摇晃。
恰好,丫鬟们端出几盆血水,为明滢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缩头缩尾退了出去。
明滢面如薄纸,苍白可怖,两颗眼珠子空洞无神,唇上映着两道带血的牙印。
裴霄雲沉默半晌,与她错开视线,看向贺帘青,“她怎么样了?”
贺帘青沉下脸,摇了摇头:“大人无碍,胎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