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霄雲突然看向裴寓安,开口道:“今日做了什么风筝,给我看看。”
明滢眸光一暗,手中的筷子顿住,一颗心提了起来。
裴寓安稚声稚气道:“不给你看,做好了再给你看!”
裴霄雲默了几息,只得颔首作罢,心中泛起一丝不适的滋味。
他的女儿不跟他亲近,反而跟见了几面的舅舅,整日混在一起。
若是那夜翠空山庄不是个局,她是否真会跟他们走。
他望着女儿澄亮的眼,缓缓笑道:“安安,现在阿娘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阿娘、我,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你阿娘将来还会给你生个弟弟或妹妹,到时你就不孤单了。”
明滢才稍作安稳的心神再次惊奇波澜,瞪着他:“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她觉得心中有愧,难以安宁,本就不想让女儿知道她有孕的事,却被他明晃晃地道出来。
她脸上浮起愠色,如染了淡薄的红霞。
裴霄雲看她神色如此激动,反问她:“此事光明正大,这般藏着掖着做什么,迟早要让她知道,你不想吗?”
裴寓安一直觉得,阿娘似乎不大喜欢爹爹,可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气氛尴尬,她两条小腿一蹬,下了圆凳,以吃饱了为由,跟着身边的下人回房。
房中只剩两人,静可闻落针,两道呼吸此起彼伏。
明滢都快要捏断手中的筷子,几近咬碎牙关。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裴霄雲若无其事饮了口汤,放下碗,看着她,“安安三年都没有娘亲陪伴,我看她与你相处融洽,才这般说,不至于让她再觉得孤寂。”
明滢腹诽:真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分明是他自私自利,想用女儿来要挟她!
“你若是为她好,就不该跟她说这些。”明滢声色发颤,抛下碗筷,坐到一旁。
因为,她不可能不会离开。
也不可能会生下腹中的孩子。
裴霄雲给安安灌输了终将不复存在希冀,无疑是对她的逼迫,亦是对安安的伤害。
他这个人,一点都没变。
还是一如既往傲慢自大,不择手段。
裴霄雲也不知为何,板上钉钉的事,他说出来,却惹得她生这般大的气。
她就是还没完全想通。
不过,他也有时间陪她磨。
今夜,他没有宿在她房中。
明滢乐得自在,一觉到天明。
二人就因为这句话,互相僵持了一段时日。
这日清晨,院中薄雾朦胧,日光一照,雾霾散开,花圃里的花沾着露水,娇艳欲滴。
明滢坐在窗边探望,凤仙花开得亭亭玉立,旁边的五行草也长出了茎叶。
这几日哥哥许是朝中有事,抽不开身来府上。
她便带着裴寓安,亲自摘了几瓣凤仙花,舂捣碎花瓣,碾成紫红色糊状物。
这种花色彩鲜艳,可以涂来染指甲玩。
她将紫红色的糊状物小心翼翼涂在裴雲安的手指甲上,再用纱布包裹,线绳固定。
“过两个时辰,把线拆开,你就会有这种颜色的指甲了。”
裴寓安觉得十分新奇,默默数着时辰,就等拆开线。
明滢与女儿在房中,下人不大会进来叨扰,她趁着此时机,拿出书让安安认字,再将方才摘凤仙花时顺便摘的几簇五行草拿了出来。
怕人起疑心,她没种太多五行草,也不敢一回摘太多,若让裴霄雲发现了,那可真是半分机会也无了。
这一簇五行草被她掐在掌心,反复揉搓,挤出了几滴鲜绿汁水,滴入杯盏中,草汁将无色的温水染得有几分绿。
她望着裴寓安仔细认字的神情,手腕微微颤抖,端起杯盏,渐渐靠近鼻尖,能闻到一股清涩的甘草气。
而后,眼中闪着坚毅,毫不犹豫,仰头将这盏茶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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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了资料,五行草就是马齿笕,本来想直接用马齿笕的,但是觉得有点出戏,就查了个别名[狗头]
第60章 服药 想与你好好过日子
那凤仙花汁水果真能将指甲染成紫红色, 拆开线绳,裴寓安兴奋地大喊。
明滢望着她雀跃的神情,沉默不语。
那五行草草汁的麻涩味还在口中萦绕, 挥之不去。
木窗格光影稀疏, 她娴静的面庞跃上一道斑驳阴翳。
虽头戴朱钗, 身着华服,享着精细的侍候,却如一只困在笼中的鸟,与朱门绣户格格不入。
裴霄雲下朝回来时,手中揣着一只长方盒。
“人呢?”他问着下人。
今日风清日朗,本以为这般好的天, 她会来花廊侍弄花草,怎料却不见她人影。
从那晚他当着女儿的面说了那番话之后, 明滢连冷脸都不肯给他一个, 他早已清楚,他不亲自筑层台阶下来,她恐怕会与他呛一辈子。
“姑娘与小姐正在房中闲话。”下人答复。
裴霄雲攥紧那长盒, 阔步穿过游廊,步入房中。
裴寓安回了自己房中小憩,明滢靠在榻上用着剩下的凤仙花汁水,取了竹片给自己染指甲,难得安闲时刻,却闻珠帘摇曳,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来人一袭绛青色圆领袍,丰神俊朗,眉目如炬,衣袍上还沾着风霜朝露。
“你怎么回来了?”明滢指尖一颤, 手中的竹片坠在裙摆上,沾上一片紫红。
这个时辰,他是不会回来的。
是以,她甚至来不及,收走那沾着五行草汁水的杯盏。
虽喝干净了,也不知可会被他看出来。
“这是我的府邸,我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裴霄雲并无他话,撩开衣摆便坐在她身旁,看她在搞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还用纱布包裹着手指,问她,“这是在做什么?”
听出他是刻意找话,明滢一愣,神色闪烁。
他既送上门来,她也无需绞尽脑汁找机会与他虚与委蛇,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是用来染指甲的。”
她能这般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裴霄雲自然喜不自胜,又问他:“怎么从前都没见你玩过,哪里学的”
明滢突然看着他,“自然是青楼里学的。”
裴霄雲听出她是故意说这话刺他,还把那件事放在心上,眉心倏地微跳,把她搂到怀中:“那件事,是我做的过了些,你像如今这般乖巧些,我怎么舍得把你送去那种地方?”
明滢想到从前的一幕幕,暗暗攥拳,忍着心底涌上的恶寒,推开他。
裴霄雲被她手肘一怼,背部靠在博古架上,膈得生痛,有些不悦。
“你压到我肚子了,我难受。”明滢正了正松垮的衣襟。
裴霄雲笑了笑,从袖中抽出那只长盒,缓缓推开,是一根银光熠熠的步摇,暖玉作簪身,流苏底部坠着三颗华美非常的珍珠。
像从前那般,她耍性子,他就送些小玩意,让她开心。
本来这个时辰他还在宫中的,是琳琅馆的人说步摇打好了,他才亲自出宫取来,欲回来送给她。
明滢看着那物,耀眼的珍珠并未能点起她眸中的亮色,是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
裴霄雲似乎并未注意到,拥过她的肩,将步摇缓缓插.入她发间,在她耳畔道:“这三颗珍珠,是我在海上作战时得到的战利品,想着与你相衬,于是一路带了回来,叫琳琅馆的人打了一根步摇。”
他如是说着,便代表,他不会再追究她的过错。
从前的事,一笔勾销,只要她肯好好同他过日子。
明滢面无表情任他戴上,那冰冷的流苏打在她耳廓、耳垂,牵引出隐匿许久的刺痛感。
她紧咬牙关,紧绷下颌,方不至于让一腔恨意泄出。
是,刽子手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自己杀了多少人,夜里照样枕榻酣睡。
可受到伤害的人忘得了吗?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感到荒唐又无耻,愤懑又恶嫌。
裴霄雲只看得到她明面上的乖觉,察觉不到她内心的异样,嗅着她颈间的馨香,缓缓眯眼,“ 你不喜欢我在安安面前提那些事,我就不提了,左右你早晚也要嫁我,孩子也早晚要生下来的。”
明滢眼眶泛起热红,被自己极力憋了回去,那指尖已被紧攥到失去血色,冰冷发白。
温存了片刻,裴霄雲突然直起身子,视线落在缠花小几上的杯盏上。
杯口还泛着水渍,他猜是她方才用这只杯子饮过茶。
顿时,他喉头也冒起一阵躁,随手抓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对准那杯口的水渍,唇贴了上去。
明滢心跳骤停,嗓子眼发干:“你……”
裴霄雲只当她是看他用她用过的杯盏喝茶,心生愠恼,不管不顾,将茶水饮了个精光。
明滢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掌心泛起冷汗。
若是被他发现……
果不其然,裴霄雲尝出了茶水中的怪味,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