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权臣的逃婢_白和光【完结+番外】(106)

  明滢耳边因疼痛泛起的轰鸣消褪,身下那股痉挛痛感也在缓缓消散,听到胎儿没了,她眼前也涌起一阵带着水光的虚影。

  紧接着,胸口呛出细微的震动,是被压抑住的冷笑。

  她早就说过,她不会再生下他的孩子。

  如今,也算是求仁得仁,如愿以偿。

  裴霄雲听到确切答复,平复了半晌心情,眼底泛起猩红,才开口:“怎么会这样呢?”

  她每日享受着最精细的侍奉,膳食起居也是严加把控,怎会突然出问题呢。

  贺帘青道:“我早说过了,她从前服了很多伤身的寒凉药物,是你病急乱投医,让她连用滋补的方子,前三个月胎儿本就不稳,阴阳相冲,保不住这胎也不奇怪。”

  裴霄雲脑海中浮了一团雾,他整个人如同飘荡在云间,步履颤巍,身心不稳。

  这种感觉,空虚、畏惧、无依,哪怕是他从前走投无路,受伤濒死时,都不曾拥有。

  他不敢相信,他们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他不知道贺帘青是何时走的。

  暮色降临,屋内爬满暗淡。

  只剩明滢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眼中尚有光彩,其中蕴含的,是浓浓的哀戚。

  他想,她当年,喝下那药时、独自难产时,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缓步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宽慰她:“还疼吗?没事了,你先把身子养好,我们不愁以后——”

  “你别碰我!”明滢陡然爆发出尖锐喊叫,甩开他的手,眼尾留着一行清泪,“三年前,我有了身孕,你说影响你的仕途,要舍了那个孩子,亲手端给我一碗药,让我喝下去。这次有孕,是不是又妨碍到你的前程了?你还是觉得我这样的卑贱之人,不配生下你的孩子是不是?所以你总逼着我喝什么安胎药。”

  裴霄雲沉浸在错愕中,难以自拔,就听她一字一句,质问他:“那究竟是安胎药,还是别的药?你说!”

  “我不会害你,自然是安胎药。”裴霄雲牵回她的手,感受那冰凉的指尖在掌心挣扎,又将她的手反复攥紧。

  可害她没了这个孩子的人,也的确是他。

  他让她喝了三年的避子汤,逼她喝下落胎药,她落过水,受过风,他还给她用了蛊,才导致她体弱多病,保不下这个孩子。

  她说是他的错,他又如何反驳得了?

  就是他的错。

  他本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孩子,也不愿意生下来。

  可她这般心软慈善的人,又怎会不愿意,她都慢慢接受了,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只可惜造化弄人……

  明滢一寸一寸,将手指从他掌心抽出,她刚刚小产,端不起激烈的声色,可那沙哑的嗓音比刀子还扎人:“若是你瞧不起我,可以放我离去,那日在牢里,杀了我也行。为什么要步步筹谋,去害一个无辜的孩子,这就是你说的,要惩罚我吗?”

  她的话如块块巨石,砸在裴霄雲身上,越砸越让他下坠。

  裴霄雲不曾抵御,任石块迎面砸过来。

  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还未来得及收走、用来剪花茎的花剪,银白的剪刀泛起锐利光泽。

  明滢眸光一亮,趁他不备,猛然支起身子,握住那把花剪。

  “你做什么!”裴霄雲大震,即刻去掰她的掌心,“放开!”

  明滢反握住他的手,指引他,将剪刀尖口对准自己的心脏:“我知道你恨我,你快杀了我,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快杀了我……”

  她爆发出的力道令裴霄雲一时难以控制。

  两人争执间,裴霄雲怕伤着了她,反握住那剪刀口,尖刃刺破他的掌心,鲜血一滴一滴透在才换上的干净被褥上。

  “杀了我,你还等什么?!”

  “阿滢!”裴霄雲声色高涨,喊出了她的名字。

  明滢双肩一颤,黯淡的眸子定住,手上的力松了几分。

  “是我对不起你。”无限肆虐的阴暗中,裴霄雲掐上她的手腕,沉沉道出这句话。

  每个字眼都被上涌的血腥气浸染,显得阴沉又悲悯。

  明滢身上痛楚未消,不断冷笑,不断喘息。

  她浑身如被洪水侵袭,被猛兽撕扯,下颌紧绷到失去知觉。

  有那么一瞬,四下俱暗,痛意麻木。

  她忘了自己做了什么,忘了身在何处,忘了今夕何年。

  一切的起始,果真不过孽缘二字!

  他们这样纠缠,不知还要用多少东西去填补那道缝隙。

  裴霄雲反制住她的手腕,摸上剪刀柄,“哐当”一声丢到了地上。

  他突然紧紧抱住她,愧有多深,便抱得有多紧,胸膛剧烈起伏,下颌抵在她发顶,“你别这样,也别胡思乱想,没人瞧不起你,我也不想要你死。孩子没了,的确是我的过失,是我不好,我会补偿你的。”

  明滢虚弱至极,无力再推开他,听着他的话,心头浮出鄙夷。

  孩子,是她亲手杀害的。

  没了腹中的孩子,一身轻松的同时,也一身落寞。

  直到守到她睡下,裴霄雲才出去了。

  “爷,可要上药?不处理,怕是要得破伤风。”

  裴霄雲恍恍盯着掌心的伤口,血肉外翻,还在淌血,可他感受不到痛意,摆了摆手,去了书房。

  他心乱如麻,耳边回荡的还是她痛苦的呻.吟。

  变化似乎就在朝夕之间。

  他额角泛起剧烈抽痛,不知是何物,像虫蚁一般密密麻麻爬满全身,反咬他一口。

  他搜出药瓶,倒出两粒丸药,囫囵吞下。

  —

  往后的几日,裴霄雲都在家中陪明滢,几乎是寸步不离她。

  小产过后,她便整日靠在榻上,若非两颗眼珠还会转动,便与抽了心神的木偶无异。

  失去了孩子,他们都悲痛不已。

  起初,他见她也会默默流泪,过了几日后,泪似乎流干了,也不哭了,只是呆愣地坐着。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放下了,这样也好,日子总要往前过。

  婚期虽还在日程上,可他自认对她有愧,想到她从前不情愿的态度,也没再在明面上与她提成婚的事。

  等再过段时日,总会好一些。

  “阿娘,我的指甲又变白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染一次。”

  “阿娘,我已经把你教我认的字写了五遍了。”

  裴寓安脱了鞋,爬上了榻,坐在明滢身边。

  她听身边的芦雪姐姐说阿娘生病了,说阿娘太虚弱,不让她来看望,直到今日才准许她来,她想和阿娘多说说话。

  明滢提不起神思,裴寓安同她说话,她才强支起了几分心神,摸了摸她柔软的发,嘴角扯了扯,什么也没说。

  裴霄雲接过丫鬟手中的汤药进来,看到母女二人坐在一处说话,明滢显然没兴致,强撑着笑颜。

  他放下药碗,抱走裴寓安,温声对她道:“阿娘病了,莫要扰她,你去自己房中写字吧。”

  裴寓安神情失落,点点头,跟随下人离开。

  裴寓安走后,他重新端起那碗药,搅了搅汤匙散了热气,坐在明滢身旁,亲自喂她喝药。

  明滢垂眸,药送到嘴边,她张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你种的那些花都开了,可以去院子里走走了,也别成日躺着。”

  他看她终日沉溺痛楚,怕她憋出心病来,终是不忍心。

  见她嘴角沾着褐黄的药渍,他送来帕子,抵在她唇角,欲替她擦拭。

  却被她一把夺过,他被那力道牵扯,震得碗中的汤药都颤了颤。

  他看她这副样子,不仅仅是怕她会生郁病,更怕她要一辈子生他的气了。

  这么多日,他夜里也不敢去想那个未出世,与他们有缘无分的孩子。

  “明日,我们去白马寺,点一盏灯吧。”他喉中泛起干涩,愧疚在胸膛蔓延。

  明滢无动于衷,他便搂着她的肩:“这孩子与我们无缘,许是造化就如此。我们还有女儿,往后,照样可以好好过日子。”

  贺帘青说她两次怀孕都伤了根本,往后再难有孕,那也无妨,他也怕再见到她痛不欲生的样子。

  明滢忽然木讷开口:“女儿,你也不想要,当初也是差点没了的。”

  裴霄雲心头一抽,呼吸都沉了沉。

  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力地道了句:“陈年旧事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二人都不知,门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在这时才转身离去。

  “陈年旧事?”明滢看向他,掉下了几滴泪,“那是不是再过几年,那个没了的孩子,你也会忘了?你夜里就睡得着?你会偶尔梦到他的脸,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这番话,比诛心还狠厉三分。

  裴霄雲一时哑口无言,他一向高傲挺直的肩背,躬沉下去几分,面庞的凛冽棱角似被磨钝,与昏暗光影融为一体。

  他睡不着,他怎么能睡得着?他亦深感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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